堂內。
赵元宏目光扫过面色各异的眾人,最后落在眼帘低垂的陈守恆身上。
他走回主位,语气儘量平和地开口,打破了沉默:“陈解元,天剑派之事……既然已暂且了结。这发卖之事,我们就继续了。”
陈守恆缓缓抬起头,眼中方才翻腾的怒火已经敛去。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迎向赵元宏的目光,点了点头:“但凭赵大人安排。”
赵元宏心中微微鬆了口气,回到主位坐下,抬手向侍立在侧的青袍官员示意。
青袍官员会意,上前一步,朗声道:“既然诸位无异议,那便继续。来人,將產业目录呈上。”
早有书吏捧著三卷厚厚的文书,分別送至谭明远、曹文萱和陈守恆面前。
署官展开手中的卷宗宣读:“经郡衙合议,並呈报州衙核准,兹將孙氏名下產业,析为三等份,价值相当,今日分別发卖。现公布產业清单……”
“第一份:清水县田亩共计一万五千亩。含三百亩十年以上老橘林,两百亩棉田,一千二百亩茶园,及二百亩已培育三年药田。起拍价,三十五万两白银。”
“第二份:溧阳郡城五进大宅一座,临街商铺三间,郡城內外仓库二十余间。另,库存上等粮米九万石。並,位於清水县上等水浇粮田九千二百亩。起拍价,三十五万两白银。”
“第三份:原孙氏织造坊全坊。坊內现存生丝、各色绸缎余料价值约五万两。並,位於镜山县境內,已培育成熟桑田四千八百亩。起拍价,三十五万两白银。”
“以上三份產业,每次加价,不得低於一万两白银。可重复出价,价高者得。请诸位斟酌。”
署官宣读完毕,退后一步,垂手肃立。
堂內鸦雀无声。
赵元宏適时开口:“诸位可根据自家所需,择其一二参与竞买。当然,若有特別中意的,对別份產业也有意,自然也可出价,价高者得。”
话锋微转,仿佛推心置腹:“不瞒三位,此次发卖,郡衙首要之务,是凑足孙家所欠一百万两税银上缴朝廷,以固国本。只要税款足额,本官也好向朝廷交待。”
说到此处,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三位若能各取所需,凑足百万之数,自是皆大欢喜,也省得彼此伤了和气。
若是爭抢起来,价格抬得高了,於郡衙虽是好事,可对诸位而言,这多花的银两,终究不太划算。还望诸位,三思而行。”
一番话,冠冕堂皇,但核心意思再明白不过。
只要三家各自认领一份,凑够一百万两税款,哪怕三十五万两成交也无妨,我睁只眼闭只眼,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非要爭抢,把价格抬高,最后吃亏的还是你们自己。
堂內几人心思剔透,自然听懂了这弦外之音。
谭明远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闪烁了一下,不知在想什么。
曹文萱姿態悠閒,仿佛事不关己。
陈守恆眼睛微眯,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敲,心中飞速盘算。
这三份產业的划分,暗藏机巧,显然是精心搭配过的。
对於谭家而言,他们在溧阳乃至江州毫无根基,最迫切的是需要一个立足点和现成的產业。
第一份,是纯粹的土地资源,且种类丰富,需有强大地方根基的势力才行,否则连田亩都守不明白。
第二份的郡城宅院、仓库、粮食和粮田,拿到手立刻就能接手孙家留下的渠道,迅速介入溧阳的粮食生意。
第三份,则是织造坊、生丝丝绸和桑田,拿下它,立刻接手丝绸全生產链。
这两份,无疑会是谭家的首要目標。
三十五万两的起拍价,对於任何一份產业的实际价值而言,都不算贵。
但陈守恆清楚,这底价绝不会是最终成交价。
一旦开拍,必然有爭夺。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自家那一百万两被迫退还,能动用的白银已锐减至一百三十万两左右。
要同时竞拍三份,资金必然捉襟见肘。
而谭家的底细、財力究竟如何,他完全不知。
对方就像隱藏在暗处的毒蛇,隨时可能扑出来狠狠咬上一口。
此刻,唯一的希望,似乎只剩下对面那位笑容清浅的曹家小姐了。
但曹家,究竟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所图?
几日前的承诺,在眼前这真金白银的战场上,还能作数?
陈守恆心中並无十足把握。
他抬眼,望向对面。
恰好,曹文萱也正盈盈望来。
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嫻静的笑容,手指在袖袍遮掩下,几不可察地竖起了一根食指,对著陈守恆轻轻一晃,隨即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陈守恆心中念头急转,瞬间明了,曹文萱准备拿第一份那一万五千亩良田。
赌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忐忑与怀疑,对著曹文萱的方向,几不可察地地点了一下头。
无论曹家是真心还是假意,此刻,他已別无选择,只能选择相信。
就在此时,署官上前一步,高声道:“既无异议,拍卖开始。首先,发卖第一份產业,田亩一万五千亩。起拍价,三十五万两!请出价!”
堂內气氛骤然一紧。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
曹文萱几乎在青袍官员话音落下的同时,便举起了手,声音清脆悦耳,不带丝毫犹豫。
“曹家,出价三十五万两。”
堂上,陈守恆沉默,没有任何动作,仿佛对那一万五千亩良田毫无兴趣。
见到陈守恆这番模样,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谭明远。
谭明远也愣住了,脸上表情瞬间僵住,眉头紧锁,惊疑不定地看向陈守恆,又看看曹文萱,最后瞥了一眼端坐上方的赵元宏。
怎么回事?陈家……竟然不爭?
那可是一万五千亩实实在在的良田,对他们这种本地家族而言,那可是实打实立足的根基。
陈家就这么轻易放弃了?
还是说,他们真的被天剑派打懵了,打算接受赵元宏一家一份的好意?
谭明远心中飞快权衡。
他此行最主要的目標並非这一万五千亩良田。
若此时出价与曹家爭夺,一来未必爭得过早有准备的曹家,二来,他的目標是陈家,贸然树敌並不明智。
最终,在署官询问的目光再次投来时,他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摇了摇头,表示放弃。
青袍署官显然也对这个结果感到意外,他与赵元宏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元宏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对署官微微頷首。
署官清了清嗓子,高声道:“三十五万两,一次……两次……三次……”
无人应声。
“第一份產业,由曹家竞得!”
曹文萱对著赵元宏和陈守恆的方向分別微笑点了点头。
青袍署官看向赵元宏,得到他首肯,当即清了清嗓子,道:“第二份,孙家宅院、连带九万石存粮、九千二百亩粮田,起拍价,三十五万两!请诸位出价!”
话音落下,堂內却陷入了寂静。
曹文萱端坐不动,眼观鼻,鼻观心,显然已无意参与。
陈守恆亦沉默著,眼帘低垂,似乎依旧没有出手的打算。
谭明远眉头紧锁,目光在陈守恆脸上逡巡,惊疑不定。
陈守恆迟迟不出价,是什么意思?
莫非陈家金银,就只有那一百万两,被天剑派拿走,就打掉了所有心气,连这份產业也打算放弃?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铜漏滴答作响。
这份诡异的沉默,甚至让端坐上方的赵元宏都有些坐不住了,心中犯起了嘀咕。
陈家之前为了谋夺孙家產业,可是不惜一千两黄金的血本打点自己,怎么可能毫无兴趣?
就算如今被天剑派横插一槓,但也不至於连爭都不爭一下吧?难道真就甘心空手而归?
青袍署官清了清嗓子,再次高声道:“第二份產业,可有人出价?”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谭明远、陈守恆:“若是……无人出价,按规矩,此份產业將做流拍处理,择日再行发卖。”
赵元宏的脸色微微一沉。
这可不是赵元宏想看到的结果。
“慢著。”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陈守恆缓缓抬起头,清晰地说道:“三十五万两。”
他,终於出价了!
赵元宏鬆了一口气,心中稍定,看向谭明远,眼神中带著一丝催促。
谭明远心中依旧惊疑不定。
陈守恆到底想要什么?是真心想要这第二份,还是虚晃一枪,意在第三份?
但如果自己此时放弃,陈守恆以底价拿下第二份,那他便能保留更多资金,全力爭夺第三份。
那对自己將是巨大的威胁。
必须消耗他的资金!
电光石火间,谭明远做出了决断。
他抬眼,恰好迎上赵元宏隱晦投来的目光,那目光中带著一丝暗示。
谭明远心领神会,不再犹豫,朗声加价:“三十六万两!”
“三十七万两。”
陈守恆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立刻跟上。
两人你来我往,报价声此起彼伏,每一次加价都乾净利落,毫不犹豫。
价格如同插上了翅膀,飞快地攀升,转眼间便突破了五十万。
当谭明远报出“五十一万两”时,陈守恆却突然沉默了。
堂內再次安静下来。
谭明远紧紧盯著陈守恆,心臟砰砰直跳。
冷汗,瞬间从后背渗出。
如果陈守恆此时放弃,那这份他並不十分想要的產业,就將砸在自己手里。
这將耗尽他大量资金,让他彻底失去爭夺第三份產业的资格。
他的整个计划,將全面崩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