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万籟俱寂。
陈家別院。
这里原是王世暉的宅基,原宅早就被大火烧毁。
后来重建,考虑到日后可能延请的客卿、供奉,修建之时,专门花费了一番功夫。
院子由六座独立的小院组成,彼此以迴廊、亭台、花园相连,其居住之舒適奢华,远超陈立一家自住的老宅。
秦亦蓉的居所。
闺房內,烛影摇红。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暖香。
她刚刚结束一晚的修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绝美的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
走到窗边的矮几旁,提起一只一直用小火炉温著的银质水壶,將热水注入旁边的铜盆,准备简单洗漱后便歇下。
刚用浸湿的毛巾擦了脸,一阵夜风忽地从半掩的窗外捲入,“吱呀”一声將窗户完全吹开。
秦亦蓉嚇了一跳,定睛看去。
不知何时,陈立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房中,平静地看著她。
她拍了拍高耸的胸脯,娇媚地横了陈立一眼,语带嗔怪:“我的老爷,你若是觉得长夜漫漫,想寻妾身说说话、解解闷,派丫鬟来唤一声便是。这般夜深人静,悄没声息地闯进来,可把妾身魂儿都嚇飞了,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毛贼呢。”
此刻,她外衫已褪,只著一件素色的软罗中衣,体態婀娜,在烛光下更是显得肌肤莹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立恍若未见,径直走到铺著锦垫的软榻边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最近修炼得如何?”
秦亦蓉见他如此不解风情,不由得白了他一眼,似是有些埋怨,但提及自身修行,那点嗔怪立刻化为了泄气。
她走到陈立跟前坐下,嘆道:“还能如何?依旧是老样子,连一丝內气的影子都摸不著。”
自从去年在竹林村被陈立化去一身修为后,她回到灵溪,几乎是足不出户,全身心投入了重修之中,只盼能早日恢復修为。
按理说,她奇经八脉早已打通,根基犹在,只需按部就班感应阴阳二气,积攒內气,重返灵境应当不难。
可事实却远非如此。
即便她每月都能按时服用四副玄武渡厄秘药辅助修炼,进展依旧缓慢得令人绝望,至今未能成功修炼出第一缕內气。
这让她困惑不已。
她曾专门请教过陈立,陈立也为她仔细检查过身体。
问题的根源,还是出在她天香真经上。
自从她脱离香教,不再掠夺他人精气神后,修炼方式实则变成了向內索取,这导致她的精气神亏空严重。
而陈立传她的阴阳定一真经这类玄门正法,讲究的是根基扎实,水到渠成,水满自溢。
欲要生出內气,首先需要將身体的精气神弥补充盈,达到圆满之境后,內气才能自然化生。
这一步,看似简单,实则是水磨工夫,最是耗时。
当年,陈立足足用了五年光阴才完成这一步。
即便是女儿守月,资源不缺,也用了近两年时间。
他的正妻宋瀅、妾室柳芸等人,心思不在此道,修炼断断续续,至今也未能真正入门。
可以预见,秦亦蓉想要弥补完亏空,化生出第一缕內气,所需的时间,绝不会比守月短。
当然,一旦成功化生出內气,凭藉她早已打通的经脉和过往的经验,之后的修炼速度,將会远超守月。
秦亦蓉眼波流转,带著几分试探问道:“老爷深更半夜不睡,特意跑来妾身这里,总不会就只是为了关心一下我这不爭气的修为吧?”
陈立点头道:“我要你助我修行。”
秦亦蓉闻言,先是一怔,隨即掩口娇笑起来。
她眼波愈发嫵媚:“莫非老爷是想让妾身以美色乱您定力,助您堪破色慾一关不成?”
说话间,娇躯不自觉地微微前倾,鉤勒出诱人的曲线。
陈立却是神情严肃:“非是玩笑。我近日新创一门功法,需要一个人来协助验证。此事干係重大,后果难料,风险极高。即便你依此法修炼有成,终其一生,也都將受我钳制。此事,你可以拒绝。”
秦亦蓉脸上的娇媚笑容渐渐收敛,怔怔地看著陈立,见他神色凝重,知晓厉害。
房中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最终,她抬起头,坦然道:“妾身当初既然选择跟了老爷,没有离开,那这辈子,也就是老爷您的人了。既然老爷需要妾身相助,直言便是,妾身……自然遵从。”
陈立点头道:“你既然答应,我亦不会亏待你。你可以提一个要求,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內,都会答应。”
秦亦蓉眼珠转了转,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嗔道:“要求?那我要是说……我要老爷您明媒正娶,娶我过门,您也答应吗?”
她本以为是句戏言,料想陈立会像之前一样敷衍过去。
谁知,陈立却只是平静地看著她,点了点头:“可以。但只能为妾。”
秦亦蓉愣住。
她盯著陈立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庞,仔细看了许久。
最终,却是自嘲摇头:“还是算了吧。妾身更想等著,哪天老爷亲口对我说,要纳我入房。这般像交易似的提条件,我也不愿了。”
陈立对此不置可否:“你若应了我的条件,日后为妾或不为妾,於你而言,实际已无甚分別。”
秦亦蓉不解:“老爷此言何意?”
陈立没有解释,道:“我会传你修炼心法,你依我所言修炼。这期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若有不解,不必揣测,直接问我便是。”
秦亦蓉頷首答应。
原来,旬日之前。
陈皮將从集市换回的铜钱送到后,陈立便尝试汲取其上附著的財气进行修炼。
过程起初颇为顺利,铜钱上所附著的財气,被先天采炁诀引动,纳入经脉,炼化为了自己的內气。
然而,当这缕新生的內气匯入丹田,与早先炼化钱来宝所送银两而得的那股內气相遇时,异变发生了。
这两股同源財气所化的內气,竟在丹田之中涇渭分明,无法相融。
陈立尝试用意念同时调动这两股內气。
结果发现,两股內气虽能各自响应,却根本无法同步运转。
他根本无法同时驾驭这两股同源却异质的內气。
“这是为何?”
陈立眉头紧锁,心中诧异.
“同是財气,为何会有如此清晰的分別?难道是因为银钱载体不同?”
为验证此猜想,次日,陈立便亲自去了一趟集市。
暗中运转采炁诀,仔细观察经手的银两和铜钱。
结果却让他更加困惑。
无论是银两,还是铜钱,其上附著的財气虽有微弱差异,但本质属性並无不同。
绝非像他体內那般,形成二气截然对立的情形。
“问题並非出在银钱本身材质和价值上……”
陈立陷入沉思。
回到书房,再次內视丹田中那两道壁垒分明的內气。
思考许久,一个关键念头划过脑海。
这两批银钱。
一批,是钱来宝结算的货款,是陈家出售丝绸的盈利所得。
另一批,是陈皮用银两贴水换来的铜钱,是陈家为了获取铜钱而付出的额外成本,是亏损。
“盈利……亏损……”
陈立咀嚼著这两个词,眼中渐渐亮起明悟的光芒。
是了!
根源,或许便在於此。
財气本身,或许並无差別。
但获取这財的方式、这財所代表的意义,却赋予了它不同的属性。
钱来宝送来的银两,代表的是通过经营、售卖货物而赚取的利润,是盈利之財。
陈皮换来的铜钱,其本质是我为了得到铜钱而主动付出的溢价损失,是亏损之財。
一得,一失。
一盈,一亏。
盈亏相对,得失相剋,其气自然涇渭分明,难以融合。
几乎在明悟这一点的剎那,陈立脑海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猛地想起了十六字排盘书中关於正財的偈语。
我克者为財,克我者为官!
这十个字,他早已烂熟於心,也曾翻阅无数典籍试图解读,却始终觉得隔靴搔痒,不得其门而入。
此刻,结合自身遭遇,豁然开朗。
我克者为財……
所谓克,並非简单的克制、战胜。
而是掌控、支配、拥有。
我能掌控、支配的东西,才能称之为我的財。
家中生產的丝绸,我能支配,卖出去赚了钱,这赚来的利润,是我克物所得之財。
而克我者为官……
能克我的,是规则、是律法、是秩序、是冥冥中主宰的道。
我为了得到铜钱,不得不接受兑换的损失,这损失,便是被市场规则、交易惯例所克。
这规则,便是官。
想通了这一点,陈立顿时明白了自己之前走入的误区。
他只顾汲取金银之上的財气,却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
当钱財流入手,其上的財气便已打上了自己的烙印,其盈亏属性已然確定。
而自己所需要的,则是属於自己的正財,也就是盈利之財的財气。
那,如何將亏损转化为盈利?
如何让失变为得?
借鑑了七杀心经后,一个大胆的构想,逐渐在陈立脑中成型。
若將这亏损的財气,赠予给自己能完全掌控之人,那这笔財气,对他而言,便是盈利的財气。
她所修炼出的这份力量,因其源於我之赐予,且其人为我之附属,岂不正好符合我克者为財的定义?
这份力量,自然便可视作自己的正財!
一条前所未有的修行路径,在陈立眼前清晰起来。
思路已通,但实验对象的选择,却需慎之又慎。
最理想的人选,自然是髮妻宋瀅。
妻財亦是正財,命理契合,且绝对可靠。
但陈立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
此法乃初创,诸多关窍未知,风险难测。
自己修为高深,尚有转圜余地,即便反噬,最多受伤。
可妻子宋瀅对武道认知粗浅,修炼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万一过程中出现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陈立绝不愿看到的。
权衡再三,他的目光便落在了秦亦蓉身上。
秦亦蓉修为尽废,但经脉根基犹在,是完美的空白载体。
且她与陈立已深度绑定,相对可控。
无疑是最合適的人选。
在获得秦亦蓉的应允后,陈立便將自己初步创出的正財功法口诀,以及先天采炁诀,一併传授给了秦亦蓉。
秦亦蓉天资聪颖,默默记诵,很快便已理解背诵。
然而,当陈立带著秦亦蓉回到书房,指著那箱铜钱,让她尝试汲取財气时,秦亦蓉努力半晌,却一脸茫然与苦涩地摇头:“老爷,妾身愚钝,实在看不见您所说的什么財气……”
陈立先是一愣,隨即恍然。
是了,秦亦蓉如今修为尽失,连內气都未生出,神识未开,如何能看到財气?
自己当初也是踏入归元境,凝聚元神之后,才能清晰看到天地元气存在。
此刻,先天采炁诀对她而言,无异於天书。
不过,这难不倒陈立。
他立刻想到另一门功法,龙凤和鸣御天真功。
此功乃是双修法门。
其核心妙用便是能使夫妻二人內气同源共济,互通有无,甚至能將对方內气化为己用。
陈立当下又將龙凤和鸣御天真功传授给秦亦蓉。
待她初步掌握后,便开始尝试。
陈立运转先天采炁诀,將铜钱上的財气汲取出来,却並不纳入自身丹田炼化,而是循著龙凤和鸣御天真功的法门,將其缓缓渡入秦亦蓉的掌心经脉之中。
与此同时,秦亦蓉凝神静气,依循陈立所授的正財功法,小心翼翼地引导、炼化这股外来之气。
起初略有滯涩,但在功法运转下,逐渐转化为属於她自己的內气,沉於其丹田之中。
时间在寂静的修炼中悄然流逝。
陈立不断从铜钱中汲取財气,渡给秦亦蓉。
秦亦蓉则全力转化,將財气变为自身的內气。
效果是惊人的。
在大量財气的灌注和正財功法的神妙作用下,秦亦蓉的精气神亏空,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弥补著。
她的脸色日渐红润,气息愈发悠长,修为恢復的速度,简直是一日千里。
不过数日功夫,秦亦蓉原本枯竭的丹田之中,已然重新凝聚起一缕微弱的內气。
书房內,铜钱上的財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而秦亦蓉的气息却如同春雨后的竹笋般,节节攀升。
……
时光飞速流逝。
这期间,陈皮父子奉命陆陆续续换回了大量铜钱。
一月之內,累计竟换得了一万二千两白银等值的铜钱。
几乎將陈立的书房堆满,甚至连密室,也被一箱箱、一串串的铜钱占据。
空气中瀰漫著金属和尘土的混合气味,行走其间,仿佛置身於一个巨大的钱库。
又过了约莫十天。
这日午后。
盘膝坐在蒲团上的秦亦蓉,突然微微一颤。
一股沛然勃发的內气,如同决堤的洪流,自其丹田气海汹涌而出,浩浩荡荡地冲刷向她的奇经八脉。
好在秦亦蓉奇经八脉早已打通,这股內力奔涌澎湃,却並未造成太大衝击。
过程並无太多波折,水到渠成。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那勃发的內气渐渐平復。
秦亦蓉长长吁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神光湛然,感受著体內那久违的內气,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喜色。
“多谢老爷,妾身……重返灵境了。”
秦亦蓉惊喜交加,若非陈立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助她修炼,单凭她自己苦修阴阳定一真经,想要重新修炼回灵境一关的修为,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不用言谢。”
陈立缓缓摇了摇头:“现在,运转龙凤和鸣御天真功,將你方才修炼出的內气,渡回给我。”
秦亦蓉愕然抬头,美眸中满是不解。
这是何意?
但她见陈立神色肃穆,不敢多问,压下心中疑惑,盘膝坐好,收敛心神,依言运转功法。
过程异常顺利。
內气渡入陈立的经脉,陈立开始炼化、吸收这股內气。
然而,就在他刚刚炼化完毕的剎那。
异变陡生!
“嗡……!”
陈立浑身猛地一震。
並非来自肉体的衝击,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无法言喻的恐怖悸动。
仿佛有一双冰冷、漠然、至高无上的眼睛,自无穷高远的虚无中,骤然睁开,將目光投注在了他的身上。
汗毛倒竖!
脊椎发凉!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无比的鬼手死死攥住,停止了跳动,连血液都似乎凝固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致命危机感,如同万丈冰水,瞬间將他从头到脚浇得透心凉。
他甚至能感受到自身元神发出的剧烈预警。
陈立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额头、后背瞬间被冰冷的汗水浸透。
恐惧中,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
是……天?!
还是……命运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