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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江心渡
    陈立天光微亮时从灵溪出发,一路纵马疾驰,傍晚时分抵达了溧阳郡城。
    来到府邸,留守的下人们见陈立前来,不敢怠慢,急忙前来拜见。
    陈立无暇他顾,让一眾人退下后,吩咐碧荷將织造坊库房、城中铺面以及府中积存的丝绸清点出来,凑足三万匹。
    “全部?”
    碧荷吃了一惊,见陈立神色微冷,不敢多问,连忙应下:“是,奴婢这就去办。”
    对於绑架守月之人,陈立心中对绑匪的来歷已有几分猜测,只是尚不能完全確定。
    眼下最稳妥之法,便是先按对方要求备齐赎金,以防万一。
    所幸,陈家如今还真拿得出这三万匹丝绸。
    这倒非巧合,而是陈立年初的一番安排。
    彼时,他让钱来宝將灵溪织造坊所產的丝绸儘快散售,主要考虑是灵溪的织娘手艺尚生,所出绸缎难免偶有瑕疵。
    售给那些零散客人,在如今这丝绸有价无市的年景,对质量的要求便会放低许多。
    更关键的是,一旦有问题,买家能立即反馈回来,织造坊的织娘便能据此改进,手艺提升自然更快。
    而溧阳织造坊则不同。
    这里的织娘多是熟练工,不少都是老师傅,手艺精湛,所產丝绸质量稳定优良。
    这类丝绸適合大宗交易,可以引来那些需求量动輒成千上万匹的大商户。
    因此,陈立让周书薇不必著急出售,只与那些能一次拿货千匹以上的大商贾接洽,本意是想开拓买家渠道,待价而沽。
    只是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意料。
    不是没有买家,而是买家太多,胃口也大得惊人。
    自开春以来,上门洽谈的士绅商贾络绎不绝,开口便是五千匹、一万匹,更有財大气粗者,扬言陈家有多少,他们便要多少。
    然而,这些人的出价却一个比一个狠,动輒將价格压到四十两一匹以下,更有甚者,只肯出三十五两。
    这价格,比起六十两的市价,几乎腰斩。
    周书薇自然不肯轻易答应,曾写信请示陈立。
    陈立思忖后回覆:不急,先囤著,看看再说。
    於是,溧阳织造坊的丝绸,便这么一批批地积存了下来。
    碧荷离开后,陈立又唤来一名原周家的老管事,让他去郡城中寻一家信誉尚可的鏢局,谈妥佣金,约定八月初一申时,將三万匹丝绸,安全押送至城东四十里外的江心渡码头。
    次日,所有事情安排妥当。
    午饭,陈立简单用了些饭食,便独自一人,驾著一辆青篷马车,出了溧阳,朝著江心渡方向驶去。
    江心渡在溧水下游一处水流稍缓的河湾。
    许多年前,这里因水路便利,曾自发形成过一个颇为热闹的集市,南来北往的客商,好不热闹。
    可惜元嘉八年,江南遭遇水灾,溧水暴涨,位於下游的江心渡,一夜之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洪水退去后,官府虽重修了码头,但人气却再难挽回。
    久而久之,此地便只剩下一座孤伶伶的码头,几间供过往船工歇脚的简陋茶肆,一间客栈,以及十数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
    陈立抵达时,岸边零星坐著些等待活计的縴夫,目光扫过陈立的马车,又很快移开。
    他放开神识,將码头及周边百余丈范围细细梳理了一遍,並无任何异常的气机,也未见埋伏的痕跡。
    陈立不动声色,將马车停在客栈的后院,要了间普通客房。
    房间狭小,陈设简陋,被褥也带著一股臭味。
    但他並不在意,盘膝坐在硬板床上,闭目调息,神识散开,笼罩著整个江心渡。
    时间一点一滴划过,江心渡一如既往的平静。
    偶有货船靠岸,卸下些粗重的货物,又或载上寥寥几个客人,很快便又离去。
    又过了一日。
    申时末,马蹄声与车轮碾压路面的声响打破了码头的寧静。
    一支庞大的车队迤邐而来。
    数百辆大车满载著沉重的木箱,驶入码头空地,將原本空旷的场地挤得满满当当。
    三万匹丝绸,其数量蔚为可观,瞬间让这荒僻的小码头变得拥挤而喧闹起来。
    等待的縴夫都好奇地张望著,低声议论著这是哪家的大手笔。
    鏢局的总鏢头是个面容精悍的中年汉子,有著灵境二关玄窍关的修为,在溧阳地界也算一號人物。
    他指挥著手下將车辆围成阵势,派人守住四方,自己则带著几个得力手下,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周围。
    僱主只要求將货送到此地,並未说明交接给谁,也未说何时来取,这让他心中有些嘀咕。
    陈立依旧在客栈房间,没有动作。
    酉时三刻,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今夜难得没有飘雨,只是浓厚的乌云低垂,遮蔽了星月。
    就在这时,下游方向,一点灯火撕开了黑暗,迅速变大。
    一艘宝船破开江水,朝著江心渡驶来。
    船头,两人凭栏而立。
    左边是一位身著藕荷色宫装长裙的中年美妇,云鬢高挽,姿容绝丽。
    右边则是一位面白无须、容貌阴柔的男子,看年纪约在四旬上下,双手拢在宽大的锦袖之中。
    而在两人身后稍远,一个穿著粗布衣裙、低眉顺眼的妇人,正守著一个双目紧闭、昏迷过去的少女。
    净尘奴目光掠过岸上那堆积如山的箱笼,嘴角勾起一丝阴柔的笑意:“这陈家,倒还算是识相。没有耍什么小聪明,老老实实把货押来了。倒可以让这位三小姐,少受些零碎苦头了。”
    “我劝你还是小心些为妙。”
    缠丝娘鼻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对净尘奴的得意,极为不满:“万一这陈家只是假意顺从,实则早已暗中设下埋伏,就等我们入瓮呢?”
    “埋伏?”
    净尘奴阴惻惻地一笑:“江南月不是早就探明,陈家最强的,就是那家主,不过神意修为。就算他能找到帮手,在这江州地界,又能寻到什么高人?无非是些宗师,插標卖首、土鸡瓦狗罢了。”
    他下巴微抬:“你和江南月看好了人,別出岔子。待会儿,看我动手便是。些许螻蚁,翻手可灭。”
    缠丝娘眼底掠过一丝冷芒,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鬢髮:“好,你记著这话。待会儿,可別求我出手。”
    “求你?”
    净尘奴细长的眼睛眯了眯,眸中寒光一闪而逝:“绝无可能之事!”
    宝船靠岸,缆绳拋下。
    早有那有眼力的老縴夫上前,接过船上拋下的粗大缆绳,费力地將船只固定。
    “走吧。”
    净尘奴不再多言,扫了一眼缠丝娘和江南月。
    也不等船只完全停稳,三道身影便如同鬼魅般,自高高的船头飘然而下。
    净尘奴与缠丝娘落地无声。
    江南月则搀扶著昏迷的陈守月,低眉顺眼地跟在两人身后。
    净尘奴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鏢局眾人,最后落在为首的总鏢头身上,声音尖细:“陈家人何在?既已送货至此,为何还不现身交割?”
    那总鏢头心中凛然,不卑不亢地拱手:“在下受僱押送此批货物至此。僱主只言送至江心渡码头,至於与何人交割,並未明示。”
    他话说得周全,却暗含警惕,手已悄然按上刀柄。
    净尘奴眉头一蹙,脸色阴沉下来。
    陈家这是何意?
    派个鏢局把货押来,自己却不露面?
    是不想要这个女儿了?
    还是说,要把这三万匹丝绸白送给我们?
    他心中疑竇暗生。
    就在这时,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自客栈方向传来。
    净尘奴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中年男子,正不紧不慢地从客栈走出。
    见正主终於出现,且只有孤身一人,他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漠然。
    “你,就是陈立?”
    净尘奴嘴角带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陈立的视线在那妇人低垂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扫过净尘奴那张苍白阴柔的面孔。
    见到被那粗布衣裙妇人搀扶著、双目紧闭的女儿,他心中高悬的巨石,稍稍落下几分。
    但当看到女儿昏迷不醒的模样时,眼中的杀意几乎要破眶而出:“两位,是什么人?”
    净尘奴嘴角冰冷的笑意加深了些许:“我们是谁,不重要。陈家主,你最好把眼中的杀意收一收。否则,在下可不能保证,会不会一时手抖,对令千金做出点什么不太好的事情来。”
    陈立不再追问对方身份,淡淡道:“三万匹丝绸,已经在此处了。阁下,该放了我女儿了吧?”
    “放,自然要放。”
    净尘奴桀桀一笑:“我等行事,最重信誉。说放,那必定是会放的。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慢悠悠道:“得等阁下將这些丝绸,都搬到我那船上之后。如何?”
    陈立点了点头,並未多言,取出一枚信物,抬手拋给不远处的总鏢头。
    “林总鏢头,有劳诸位將货物悉数搬运到那艘船上。”
    林总鏢头接过信物,提醒道:“陈家主,人货两讫,方是正理。此刻交卸货物,恐生变故。”
    他行鏢多年,见过太多拿到赎金便撕票的穷凶极恶之徒,眼前这两人,绝非善类,他实在不看好这次交易。
    陈立道:“多谢林总鏢头提醒,陈某晓得。请按约定行事吧。”
    林总鏢头见他神情篤定,虽满心疑惑,但终究是外人,不好再多说。
    他暗嘆一声,將信物收起,转身对身后的鏢师和雇来的脚夫们道:“弟兄们,动手卸车,装船!手脚都麻利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