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內光线昏暗,韩世諤坐在胡床上,一手撑住额角,浑身散发著浓重酒气。
在他面前站著个襴衫书生,此刻躬著身子,低声说道:
“韩將军,魏公盼您已久,若將军愿往投效,魏公必以心腹相待……”
“魏公?”韩世諤讥笑一声,打断了对方的话,“李密是个什么东西?”
书生脸色一僵。
韩世諤晃了晃酒壶,里面的酒液所剩无几。
“当年楚公待他不薄。”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透著寒意。
“黎阳举事时,他是怎么说的?哦,『世胄名家,良弓藏之』,说得倒是好听。”
“可关键时候他人在哪儿?”
韩世諤越说越快,胸膛微微起伏:“楚公兵困弘农,急需援军,他李密在何处?”
“楚公身死族灭,我等如丧家之犬,他李密又在何处?!”
最后一句,已是厉声喝问。
那书生被他气势所慑,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將军,当时形势所迫,魏公他……”
“滚!”
韩世諤猛地將手中酒壶砸了过去!
书生慌忙闪躲,酒壶擦著衣袖飞过,砸在帐幕上,残酒泼了他一身。
书生不敢再留,用袖子掩住脸,匆匆掀帘而出。
韩世諤盯著晃动的帐帘,胸口仍在因怒火而起伏,他抓起案几上的另一只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水顺著下頜流下,打湿了胸前长须,韩世諤就这样喝著酒,直到帐外传来脚步声。
“大兄。”
韩从敬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进来。”韩世諤头也不抬。
韩从敬掀帘而入,看了一眼地上的酒渍,还有掉在边上的酒壶。
他弯腰捡起酒壶,走到韩世諤身边,轻轻放回案几。
“大兄,我在山外巡哨捡到个人。”
韩世諤没应声,又喝了一口酒。
“是唐公的儿子。”韩从敬补充道。
“哪个唐公?”
“太原留守,李渊。”
韩世諤鬆开握著酒壶的手,问道:“李渊的儿子?李建成还是李世民?”
他对李渊家中情形略知一二。
“都不是。”韩从敬摇头,“是第五子,名叫李智云。”
“李智云?”韩世諤皱起眉头,“没听说过。”
他挥了挥手:“李渊的儿子怎么会跑到这华山里来?多半是假的,赶走赶走。”
韩从敬却没有动。
他將空酒壶扶正,声音压低了些:“大兄,我从那李智云口中听到了一个消息。”
韩世諤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韩从敬知道这是让他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李渊上个月在晋阳起兵了。”
韩世諤闻言,正要喝酒的动作停住了。他放下酒壶,看向韩从敬:“消息属实?”
“李智云亲口所言,他正是因此被河东郡官吏擒拿,押送大兴问罪,途中设计才得以逃脱。”
韩世諤眼中的醉意褪去大半,他站起身,在帐中踱了两步。
“李渊起兵了……若真是如此,他此刻兵锋指向何处?”
这话像是在问韩从敬,又像是自问。
“李智云没说具体,只道是举义清君侧。”韩从敬答道。
韩世諤走到帐壁前,那里掛著一幅简陋的舆图,手指点在晋阳的位置,逐渐向南移动。
“若是南下,第一关便是霍邑。”
他的手指继续往南,在河东郡处略作停顿。
“河东城坚,再派一守將,实在不易攻取。”
韩世諤沉吟片刻,手指转向西面,划过黄河。
“围河东,主力西渡龙门直入关中,同时分兵扼守潼关,阻断隋军援兵。”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不可闻,一时间,帐中只有韩世諤粗重的呼吸声。
韩从敬等了片刻,才轻声开口:“大兄,要不要见见那李智云?”
韩世諤仍看著舆图,没有应声。
“我观此子言谈举止不俗,不似寻常紈絝,或许值得一见。”
韩世諤沉默片刻,终於转过身。
“带他来吧。”
“是。”
韩从敬领命而出。
不多时,帐帘再次掀起。
李智云走了进来。
他先站在帐口,目光扫过帐內布置,確认没有安排什么刀斧手之类的,这才上前几步,在帐中站定,向韩世諤行了一个叉手礼。
“晚辈李智云,见过韩將军。”
韩世諤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打量著眼前的少年。
衣衫破损,满身尘土,脸上还带著树枝刮出的血痕,但是站姿很稳,行礼动作一丝不苟,眼神清澈而平静。
確实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紈絝公子。
“坐。”韩世諤指了指旁边的胡床。
李智云道谢后坐下,腰背依旧挺拔。
“你不在太原享福,跑到这华山里来做什么?”韩世諤开门见山。
李智云同样直截了当:“为助將军成就功业而来。”
韩世諤闻言,眼中露出揶揄之色:“功业?这世道哪里还有什么功业可言。”
“杨楚公的功业未竟,將军雄才伟略,岂能甘愿在这山中虚度一生?韩擒虎大將军的威名,不应就此蒙尘。”
“你小子想激我?”韩世諤眼神一凛。
“非是激將。”李智云轻轻摇头,“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將军应知当今天下能成事者,唯家父一人而已。”
韩世諤冷哼一声:“李密如今声势浩大,拥兵数十万虎踞中原,你父刚出太原,便敢口出狂言了?”
“李密看似势大,实则不然。”
“中原乃四战之地,隋军主力亦在中原,两军长期鏖战,纵使李密连战连捷,亦难免生出骄心。”
“常言道骄者必败,隋军中也並非只有庸碌之辈,依我看多则两年,少则一载,李密必败。”
韩世諤瞳孔微缩。
李智云眉眼低垂,继续说道:“届时,他要么自刎以谢天下,要么只能投奔家父。”
言罢,他不再出声。
韩世諤盯著李智云,心中极为震惊,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竟能將天下大势看得如此透彻?
能教出这样的儿子,李渊当真不是寻常人物。
良久,韩世諤摇了摇头。
“你的来意我明白,但我志不在此,你去另寻他人吧。”
李智云並没有动。
他看著韩世諤,忽然问道:“既如此,將军为何还要住在这军帐之中?”
韩世諤正要拿起酒壶的手,顿时停在了半空。
李智云望著帐中布置,胡床、案几、舆图、兵器架,一切都是仿照军中制式。
“若是真心归隱,何不结庐而居,採菊东篱?”
他的声音在帐中迴荡著。
“將军至今仍以军帐为家,以甲冑为伴,难道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再整旗鼓,重上沙场吗?”
韩世諤在他说话时,已经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审视起眼前的少年。
李智云迎著他的目光,毫不畏缩。
许久,韩世諤终於捨得开口,声音低沉:
“你今年多大?”
“晚辈虚岁十四。”
韩世諤轻轻吐出一口气。
“才十四岁啊……”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帐壁上的舆图,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著,仿佛在权衡什么。
李智云並不著急,知道自己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现在是对方做出决定的时候了。
韩世諤望著舆图,从太原到霍邑,从河东到龙门,最后落在大兴城上。
手指缓缓收紧,握成了拳头。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李智云。
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