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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只诛首恶
    七月日头升得很快,辰时刚过,阳光便已有些毒辣。
    郑县那不算高大的城墙上,值守了一夜的隋军士卒正倚著垛口打盹。
    不知是哪个士卒最先察觉到了异常,他揉了揉乾涩的眼睛,望向城外,隨即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嘴巴无声地张开。
    “敌……敌袭!”
    一声变了调的喊声衝出喉咙,瞬间惊醒了整段城墙。
    城头顿时乱作一团,脚步声、兵甲碰撞声、军官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
    士卒们慌慌张张,许多人连衣甲都未曾穿戴齐整。
    骨仪很快就得到急报,在亲兵的搀扶下登上东面城墙,当他向外望去时,脸上迅速失去血色,变为一片蜡黄。
    贼军来了。
    昨日尚显空旷的郑县郊野,此刻被潮水般的唐军所覆盖。
    他们没有立刻发起进攻,而是从容不迫地展开队形,在弓箭无法触及的距离外,从东门开始沿著城墙向南、向北移动。
    除了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马嘶,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杂音。
    阳光照在唐军士卒擦拭过的兵刃上,晃得城头隋军几乎睁不开眼。
    队列前方,数十面大小不一的旗帜在晨风中舒捲,除了醒目的“唐”字主旗,还有“韩”、“李”等將旗,甚至还有一些他们叫不出名號的旗號。
    骨仪嘴唇哆嗦,手指死死抠住墙砖,指甲都快要崩断了。
    他看得分明,唐军的阵列並非虚张声势,前排是手持盾牌横刀的健卒,其后是如林长枪,再往后是引而不发的弓手,两翼还有骑兵警戒。
    如此严整的军容,远非前日那些前来骚扰的小股游骑可比,而是真正能攻城拔寨的主力。
    “招討使……”
    张兆光快步来到他身边,稟报导:“贼军势大,列阵在弓弩射程之外,末將已传令各部,让他们进入城內严守城防。”
    骨仪没有回应。
    因为城外昨日还属於他们,那些驻扎著成百上千士卒的营寨,此刻寨门大开,里面因为张兆光的入城命令变得空无一人,只有一些来不及带走的輜重杂乱堆放。
    而贼军的辅兵和民夫正如同蚂蚁一般,毫无顾忌地进出营寨,將里面的粮草、木材、乃至搭建营寨的柵栏鹿角一一拆卸,运往唐军本阵。
    “他们……他们在搬我们的东西……”
    骨仪声音嘶哑,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
    眼睁睁看著敌人在自己眼皮底下,將己方遗弃的营寨物资公然据为己有,这种羞辱和无力感,比昨日兵败更甚。
    张兆光脸颊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握紧了拳,又缓缓鬆开。
    现在城中箭矢有限,如果用在这些民夫身上,等到守城时可就不够用了。
    “招討使,小不忍则乱大谋,贼军此举意在激怒我等,营寨既已放弃,那些物资便隨他去吧,守住城池,方为上策。”
    骨仪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嘆息。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整个人仿佛被抽掉了脊梁骨。
    “传令……四门紧闭,吊桥高悬。”
    “所有將士谨守岗位,无本官之令,任何人不得出战,违令者,斩。”
    这道命令,意味著隋军完全放弃了城外的一切,放弃了战场主动权,將自己完全龟缩於这座孤城之中。
    城外的唐军也並无攻城的打算,而那些辅兵民夫,则忙碌地將隋军营寨搜颳得一乾二净,甚至连几口完好的大铜锅都抬走了。
    等到日头渐渐西斜,將天空染成一片昏黄,围城的唐军开始后撤一段距离,埋锅造饭,裊裊炊烟升起。
    就在这时,唐军阵中突然奔出数队弓手。
    他们弯弓搭箭,並不瞄准城头的人影,而是將一支支去了箭鏃的箭矢射向城中。
    嗖嗖的破空声不绝於耳。
    数十只这样的无头箭矢越过垛口,散落在郑县的大街小巷、屋顶院落。
    有的力道用尽,便直接掉落在城头守军的脚边。
    一个靠在墙根休息的老兵定睛一看,发现上面不仅没有箭头,其实还绑著一块帛条。
    他识字不多,但旁边一个火长凑过来,借著夕阳余暉,低声念出了上面的字:
    “唐公举义旗,以有道伐无道。今兵临城下,不忍多造杀孽。只诛首恶骨仪一人,余者不论官兵吏民,皆属被迫,概不追究。”
    “献城归顺者,论功行赏。执迷不悟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老兵听到最后,拿著帛条的手猛地一抖,帛条便飘落在地。
    周围士卒的脸上纷纷露出了复杂之色,有人下意识地看向招討使府衙的方向,有人则默默低下了头。
    类似的帛书,在城头、在街巷、在营房被越来越多的人捡到,副將张兆光的亲兵也匆匆將一份帛书送到了他的手中。
    张兆光只扫了一眼,脸色立即骤变,一把攥紧帛书,大步流星地冲向骨仪所在的內堂。
    “招討使!”
    张兆光甚至来不及通传,直接闯入室內,將手中揉得发皱的帛书,递到正对著油灯发呆的骨仪面前。
    “贼军射入大量箭书,內容……內容恶毒!旨在动摇军心!”
    骨仪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窝深陷,面容在跳动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憔悴。
    他没有去看张兆光,目光落在那个帛书上,伸出手接了过来。
    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厉声斥骂。
    骨仪只是就著烛火,將帛书上的字反反覆覆看了三遍。
    看完后,他拿著帛书的手无力垂落,搭在膝盖上,连带著帛书从指间滑落,掉在脚边的地上。
    “诛首恶骨仪一人,余者不论……”
    骨仪喃喃自语,低声重复著帛书上的內容:“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
    他深知这轻飘飘的一卷帛书,比城外两千大军带来的压力更为可怕。
    从此刻起,城中每一个人,上至將校,下至士卒,看到他时都会带上一种別样的意味。
    自己不再是统御全城的招討使,而是唐军口中唯一的“首恶”,是阻碍全城人求生路的绊脚石。
    张兆光见他如此神態,心中愈发不安,急忙开口道:“招討使,此乃贼军诡计,万万不可……”
    骨仪却摆摆手打断了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將头靠在椅背上,不再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