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內的烧焦味尚未完全散去。
士卒们穿梭往来,提著水桶,传递沙土,不断將那些仍在冒烟的殿宇彻底扑灭。
李世民和李智云並肩走在通往东宫的復道上,兄弟二人並未带太多人马,只有数十个精锐亲卫,其他士卒都被留下继续清理火场。
杨广任命杨侑为镇守京师,哪怕其只是个半大孩子,也依旧是隋室在西京的法统象徵。
作为此刻大兴城內最具政治价值的人物,如何处置他,必须由李渊亲自定夺。
而在那之前,则需要確保这位代王殿下,可以安然无恙地出现在李渊面前。
东宫正如其名,位於宫城东部,自成一体,宫墙內的梧桐早已落尽叶子,光禿禿的枝椏在风中颤动。
当李世民、李智云一行人抵达东宫嘉福门外时,宫门已经紧闭,墙头只有几个內侍惶恐张望,却不见一个像样的守军。
“撞开?”
段志玄上前一步问道,他身后的甲士们绷紧身体,只待一声令下就要撞门。
“不必。”
李世民抬手制止,他轻咳一声,对墙头大喊道:“我乃右领军大都督李世民,此乃京兆东道行台尚书令李智云!我兄弟二人慾求见代王殿下,还不速速开门!”
他声音沉稳,在宫门前迴荡。
墙头那几个內侍的身影迅速消失,过了一会儿,嘉福门才发出“吱呀”的涩响,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隙,露出后面幽深的宫道。
门后两侧,是几个身体抖如筛糠的太监,一见到门外甲冑鲜明的唐军,立刻跪倒在地,话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
李世民看也没看他们,迈步便向內走去,李智云紧隨其后,段志玄率甲士涌入,控制住门洞和两侧廊道。
东宫內寂静得可怕,廊廡下、花木间,还能看到瑟瑟发抖的宫女和太监,这些人无不低头,恨不得將身子埋进地砖里。
引路的宦官带著他们,径直走向东宫的主殿——嘉德殿。
殿门虚掩著,段志玄用刀鞘推开殿门,甲士们大步迈入殿內,分列两侧,警惕地扫视著每一个角落。
大殿深处,那象徵著储君地位的床榻上,坐著一个穿著明黄色袍服的小小身影,这便是代王杨侑。
他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此刻脸色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在其身旁站著一个老太监,同样面如死灰,仿佛屠刀即刻就要降临。
当李世民和李智云走到殿中,老宦官更是嚇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將杨侑往自己身后藏了藏,用带著哭腔的声音说道:“二位將军饶命,代王殿下年幼,求……求將军开恩啊……”
他连呼吸都混乱不堪,显然已恐惧到了极点,杨侑紧紧攥著衣角,指节发白,眼中满是惶恐。
李世民停下了脚步,就站在大殿中央,没有再向前逼近,隨后他抬起手,阻止了亲兵们可能带有威胁性的动作。
李智云也停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沉默地观察著这一切。
一个被推上高位的孩童,一群自身难保的阉人和宫女,构成了隋朝在西京最后的核心,所谓皇权在刀兵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
李世民眉头微蹙了一下,隨即舒展开来。
他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说话,面对一个嚇坏了的孩子,任何言语都可能適得其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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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殿內只剩下杨侑的抽泣声,还有老宦官粗重的喘息。
片刻后,李世民忽然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仅容李智云一人听闻:“五郎,看来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李智云会意,同样低声回道:“二哥明见。他都被嚇成这样了,咱们要是强行问话,传出去对阿耶仁德之名不利,不如暂且退去,请阿耶定夺。”
李世民点了点头,对五弟的默契越发高兴,他復又转向床榻方向,对著惊恐万状的杨侑叉手行了一礼,语气放缓了些,温声道:
“臣李世民与臣弟李智云,参见代王殿下。惊扰殿下,皆臣等之过。如今宫城初定,尚有纷乱未平,为保殿下周全,臣等先行告退,稍后再来请安。”
他这番话说得客气,甚至带上了臣子礼节,而阳光恰好照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映出几分柔和。
不等那宦官或杨侑有任何反应,李世民便对李智云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后退几步,隨即转过身,带著亲兵们退出了嘉德殿。
段志玄最后一个退出,轻轻带上门扉,將殿门重新虚掩上。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殿內才传来老宦官的啜泣声。
走出东宫范围,李世民停下脚步,对段志玄吩咐道:“志玄,调一队稳妥的人来,护卫东宫各处门户。没有我和五郎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亦不得惊扰了里面的人。”
“末將明白!”段志玄抱拳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布防。
他深知此令关键,所谓护卫,实为软禁,既要確保万无一失,又不能落下虐待前朝宗室的恶名。
安排妥当,李世民与李智云並未在此逗留,沿著宫中大道向南而行。
沿途一队队唐军士卒正在清理战场,收拢俘虏,扑灭残余的火苗。
见到李世民和李智云经过,不管是將领还是普通士卒,目光中无不带著敬畏,尤其是看向李智云的目光,更多了几分信服。
这个年轻的公子不仅敢战,更能战,他率人攀登景耀门的事情已在军中传开。
两人就这么步行著,穿过了承天门大街,来到了皇城的正南门——朱雀门前。
这座巍峨的城门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庄严,门楼上的隋字大旗已被取下,换上了唐字旗。
此时,朱雀门內外都有唐军警戒,一队骑兵正在街上来回巡视,控制著这条贯通全城的南北轴线。
李世民在门洞內侧驻足,这里既能避风,又能看到朱雀大街及皇城方向的动静。
他解下横刀递给亲兵,靠著墙壁,望向街道上的唐军士卒,久久不语。
李智云也学著他的样子,靠在一旁等待著。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骑快马自朱雀大街上疾驰而来,在临近皇城时勒停马匹,隨后对著身后打了个旗语。
李世民见状,双手一撑直起身,略微整理衣袍,他並没有转头看向李智云,而是轻轻说道:“五郎,接下来该轮到阿耶了,你可得看仔细了。”
李智云微微頷首。
远处,传来了仪仗开道的净街锣声,沉重且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