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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灰烬的刻度
    適应,並非意味著痛苦减轻,而是对痛苦的量度发生了变化。刻度从“无法忍受”变成了“可计量、可分配、可勉强承载”。
    陈克的生活进入了一种畸形的稳態,像一台超负荷运转却暂时没有散架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不情愿的摩擦中,找到了最经济的磨损方式。
    教练墨菲的“调试”日趋精密。
    他不再满足於单纯的高强度消耗,而是开始针对陈克比赛中那些“闪光回合”进行反向工程。他弄来一台笨重的老式录像机,反覆播放陈克对林肯公园时的几个关键防守和传球。
    “看这里,”墨菲用粗短的手指敲击著模糊的屏幕,“你在『钉子』启动前0.3秒,身体重心已经开始向左移动。不是反应,是预判。我要你把这种『预判』,从被动应激,变成主动扫描。”
    於是训练中增加了大量“阅读反应”练习。
    墨菲或助理教练会持球做出各种佯装突破、传球或投篮的起始动作,要求陈克在极短时间內做出“是/否”判断並执行对应防守滑步。
    起初是单一动作,后来是组合假动作,再后来是加入一名无球队员的跑动干扰。
    墨菲手持码錶,精確记录陈克的反应时间和决策正確率,任何超过他设定閾值的延迟或错误,都会招来加练惩罚。
    “不要用眼睛追球!用你的感觉!感觉他的肩膀,他的髖部,他重心的欺骗性偏移!”墨菲的吼声是训练馆永恆的配乐。
    陈克发现,在极度专注和身体被逼到某个临界疲劳点时,【超算模式】確实更容易被“勾动”。
    它不是完整的、掌控一切的状態,而更像是在意识边缘闪烁的、模糊的“预感”。
    有时是对方持球手手腕角度带来的微弱威胁提示,有时是协防者眼角余光扫过方向的剎那感知。
    它不请自来,消耗依旧,但带来的头痛和眩晕似乎……稍微习惯了一些?
    或者说,他学会了在神经刺痛中保持最低限度的功能运转。他的身体数据没有提升,但“痛苦耐受閾值”和“在异常状態下的操作稳定性”被强行拔高了。
    这是一种残酷的適应,代价是眼底永久性的血丝和越来越难以驱散的、精神被过度拉伸后的空洞感。
    为了应对家庭经济那持续的低压,陈克找到了一份周末兼职:在距离学校四十分钟车程的一家仓储式超市的后场,充当货物整理员和搬运工。工作从周六清晨六点开始,持续十小时,时薪是可怜的最低工资线。工作內容单调而耗力——將沉重的货箱从货运托盘上卸下,按照编码堆放到指定的高层货架,用电动搬运车转移成捆的瓶装水或纸品。
    这份工作对他“恢復”中的身体是另一种摧残,周六十小时的体力消耗,让周日休整日形同虚设,往往带著更深的肌肉酸痛和匱乏的精力进入新一周的训练。
    墨菲教练对此心知肚明,甚至可能是默许的——在他看来,这种底层体力劳动或许也是一种“淬炼”。但陈克从中获得的,除了微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现金(大部分立刻变成了食物和日用品),还有一种奇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在摆放整齐的货箱矩阵中,在电动搬运车单调的嗡嗡声里,他不需要思考复杂的战术,不需要对抗诡异的“预感”,只需要执行简单的指令。汗水是纯粹的生理汗水,疲惫是纯粹的肌肉疲惫。这里没有墨菲的审视,没有戴维·罗斯的诱惑,只有货架编码和完成定额的机械需求。
    在这片充满灰尘和纸箱气味的空间里,他反而能喘一口气,哪怕这空气浑浊不堪。
    身体的警报並未解除。他仍然吃得很少,体重在低水平徘徊。头痛是背景噪音,但偶尔会升级为剧烈的、偏头痛式的发作,需要他在兼职的休息间隙或深夜的公寓里,蜷缩在角落,等待阵痛过去。
    “断片”现象更加频繁,虽然持续时间依旧极短,但发生时往往伴隨著瞬间的迷失感和心悸。最令他不安的是,他开始做一些极其清晰的、与篮球无关的“计算梦”。
    例如,梦里他会“看到”超市货架承重结构的应力分布图,或者“听到”电动搬运车马达不同转速下的能量损耗率。这些梦境逼真得可怕,醒来后残存的数字和图像会让他恍惚许久,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那个神奇能力,似乎正在以他不理解的方式,渗透进他意识的更深层,甚至开始处理与篮球无关的信息,仿佛一台被设定为篮球专用、却开始出现程序错乱、自主处理其他任务的危险ai。
    一次周末兼职后,他因脱水加低血糖,在从搬运车上卸下一箱罐头时眼前一黑,货箱脱手砸在脚边,差点伤到自己。工头骂咧咧地让他去后面休息。他坐在满是灰尘的货箱上,灌著凉水,看著自己微微颤抖、指关节破皮渗血的手。
    这就是他的现状。
    在教练非人的“调试”和兼职体力透支的双重压榨下,艰难维持著身体与精神的微妙平衡。能力像一簇在风中明灭不定的鬼火,时而带来一线畸形的光明,更多时候是灼伤自己。家庭的困境如影隨形,每一分兼职赚来的钱都在提醒他那个无底洞的存在。
    但某种冰冷的东西也在他体內沉淀下来。那是对痛苦的耐受,对异常状態的被迫熟悉,以及一种走投无路下滋生的、近乎绝望的韧性。
    他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越来越窄、越来越危险的钢索上,但回头望去,是家庭的悬崖;向前看,迷雾中或许有一根救命的绳索,儘管那绳索可能也通往未知的深渊。
    他只能继续向前,小心翼翼地分配著每一分精力,承受著每一次头痛,警惕著每一次“预感”和“梦境”的造访。生活成了一场精確到毫釐的消耗战,对手是时间、贫穷、身体的极限,以及他脑海中那个逐渐变得难以界定是福是祸的“房客”。
    他站起身,拍了拍工装裤上的灰尘,重新走向那堆待处理的货箱。钢索还得继续走,至少在下一个更强的风浪袭来,將他彻底掀落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