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林觉民』杀青
在张祁麟背对镜头时。
现场执行导演的手已经抬起来了,嘴张开,准备喊“卡”。
按照原定走位和镜头设计。
林觉民说完不必了”之后,应该是与张鸣岐保持面对面的对峙,直至最后那句台词。
演员擅自偏离走位,这在严谨的正剧拍摄中是需要纠正的。
但张离在监视器后面,无声地抬了一下手。
压住了。
他盯著画面,眼睛眯起来。
他想看看张祁麟,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当张离在监视器上见到张祁麟的笑容时,那笑容仿佛一束强光,穿透了屏幕,直击中了他的心臟。
整个片场,鸦雀无声。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张离摘下监听耳机,站起来。
他盯著监视器里定格的最后一帧画面。
张祁麟那个笑容。
然后他转头,看向片场中央。
张祁麟还站在原地,他脸上的笑容收起,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还在。
“卡!过了。”
张离的声音带著沙哑,打破了寂静。
他快步走到了场地中央。
许闻广还坐在椅子上,似乎还没完全从刚才那场精神风暴中挣脱出来。
看到张离过来,才深吸一口气,苦笑著摇摇头,对张离竖起大拇指,又朝张祁麟点了点,一切尽在不言中。
张离拍了拍许闻广的肩膀,然后转向张祁麟。
“祁麟,”张离语气严肃,“刚才那个转身,那个笑,剧本上没有,谁让你加的?为什么?”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下意识放轻了动作,目光聚焦过来。
张祁麟没有慌乱,他迎著张离的目光:“张导,没人让我加,是我自己想的。”
“为什么?”张离追问。
张祁麟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清:“因为我看到的资料里,还有我————理解的那个林觉民,他们去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死。”
“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他们在起义前,很多人都写了绝笔书,安排好了后事,他们不是去赌一个可能成功,他们是去完成一个必须去做的仪式。”
“死亡,从他们踏出那一步起,就已经是註定的结局,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是他们用来敲醒这个麻木民族的————最后的钟声。”
“所以,林觉民面对张鸣岐时,才竭尽所能地展示他的才华,他知道,自己表现得越优秀,张鸣岐反而越害怕,才会必须让他死。”
“设计这个笑,是我认为,林觉民做到想做的事,他用自己的死,去唤醒那些还在沉睡的民眾,这一笑,是他对自己使命完成的释然,是对理想信念的篤定,更是对未来的希望。”
张离静静地听著,他心中已经明了,张祁麟————林觉民那个笑容不是对著许闻广笑,不是对著审讯室的墙壁笑。
是正对著镜头笑的。
是正对著一百年后,坐在电影院里的每一个人笑的。
是对著那些能安心读书、自由恋爱、不用在饿殍遍野中长大的后人们笑。
好像在说,希望我的死,能让百年屈辱的华夏民族就此觉醒。
能让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重新焕发生机,能让后人们不再遭受我们所经歷的苦难————
他拍了几十年戏。
以为自己对所有的煽情,所有的感动,所有的戏剧衝突都已经免疫了。
没想到会被一个年轻人的表演感动。
那个笑容,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
张离对张祁麟说道:“你这个笑容再来一遍,我需要多角度拍摄,全方位向观眾展示林觉民的精神。”
张祁麟点了点头,他重新站回刚才的位置。
在现场执行导演的指挥下,几台摄像机从不同角度对准了张祁麟。
灯光师也迅速调整著光线,让光线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张祁麟的轮廓,营造出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
场记再次打板,清脆的声响在片场迴荡:“《辛亥革命》第六十六场,补拍。”
摄影师从各个机位拍摄张祁麟的面部特写,每一个角度都要捕捉到那笑容里不同的东西。
拍完之后,许闻广走过来,递给张祁麟一瓶水。
他的眼神中带著欣赏:“年轻人,表现得不错。”
张祁麟微微躬身:“许老师,是您带得好。”
许闻广摇头,他知道,刚才那一场戏,不是谁带谁,是两颗真正沉浸在角色中的灵魂,完成了一次精彩绝伦的碰撞。
他继续笑著说道:“加个联繫方式,以后咱们有机会多交流交流,你对角色的理解和演绎,给我打开了新的思路,我这老骨头也得跟你这年轻人多取取经。”
张祁麟赶忙掏出手机,笑著说道:“许老师,跟您相比,我还有太多需要学习的地方,以后还得您多多指导。”
两人交换了联繫方式,许闻广拍了拍张祁麟的肩膀,感慨道:“看到你,就像看到了咱们演艺事业的未来,以后有机会再见。”
许闻广跟张祁麟聊完,又跟张离打完招呼就离开了。
他的戏份已经杀青。
张祁麟却还不能清閒下来,再拍了几个狱中镜头后整组人转移去拍林觉民写《与妻书》的深情诉说。
这一段本来是电影里没有的,是张离为了完善林觉民在电影中的人物弧线,特意挤出来的。
为的就是让观眾看到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革命青年形象。
他既是深情的丈夫、慈爱的父亲,又是坚定的革命者、理想主义者,更是博学的知识分子、时代的先知。
下午四点半。
在清末民居的布景里。
正式开拍。
昏黄的灯光,简陋的书桌,摊开的信纸。
张祁麟坐在桌前,提笔,落墨。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却是平静的。
镜头缓缓推进,捕捉著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写得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写到“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时,他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不是嚎陶大哭,只是无声地流泪。
一滴,两滴,落在信纸上,洇开一片。
但他的嘴角,却带著笑意。
那是对理想的坚定,对未来的憧憬。
哪怕这个未来里,没有他。
“停!”张离的声音响起,“这条过了。”
片场安静了一瞬,隨即响起零星的掌声。
张祁麟从角色中抽离出来,长出一口气。
他平復著心情。
刚才那一段无声的书写和最后的低语,补全了林觉民作为人”的最后一块拼图。
一个深情的丈夫,一个愧疚的父亲,一个怀揣著小家温暖,却为了大家未来毅然赴死的理想主义者。
张离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演得好。”
张祁麟抬头看他,眼神渐渐恢復了清明,露出有些疲惫的笑容,点了点头。
张离继续说道:“这场戏拍完,我就要飞其他地方了,你剩下的几个地方的戏份,会有其他导演接手,你杀青的时候我没时间过来,等杀青宴再见了。”
“好的,张导,您忙您的,杀青宴见,”张祁麟认真地对张离说道。
张离眼神里满是期许:“好好干,小子,林觉民这个角色,你演绎得非常传神,相信电影播出后,观眾会记住的。”
说完,张离便带著几个助理离开了片场,他还要赶赴下一个拍摄地协调工作。
接下来的几天,张祁麟在其他导演的带领下,完成了林觉民剩余的所有零散镜头和补拍。
大多是一些行走,或是与其他义士短暂交流的过场戏。
虽然没有审讯和写遗书那样的情感爆发,但张祁麟依然保持著高度的专注,让林觉民”的状態贯穿始终。
几天后,在苏州附近的一个湖边。
一片泥泞的滩涂上,横七竖八地躺著几十具遗骸。
化妆组的工作人员正蹲在地上,给每一位演员的脸上、身上做著最后的伤妆。
血浆、泥土、碎布、烧焦的痕跡。
每一样都要精確到符合史料记载的程度。
张祁麟和其他演员一起躺在泥泞的滩涂上。
儘管身上沾满减泥污,每个人依然非常认真。
这是林觉民在电影里的最后一场戏。
不,准確地说,是林觉民的尸身,在电影里的最后一场戏。
七十二烈士就现后,遗体被弃於广州街头。
无人敢收,无人敢认。
是革命党人潘达微,以《平民报》记者的身份,冒死收敛减七十二具遗骸,安葬在黄花岗。
而电影里,负责这场收验的,是李冰冰饰演的角色。
很快开机。
李冰冰饰演的角色和几个收尸的百姓走任来,在泥泞中辨认、翻找、哭泣、收敛。
经过几次拍摄,又场执行导演终於宣布:“非常好,过减。”
又场执行导演走到配祁麟面前,用力握住他的手:“祁麟,辛苦了,我代表剧组,感谢你这段时间的付出————”
配祁麟诚恳地说:“导演您过奖减,是剧絮创造减好环境,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这时,现场製片拿著一个简易的扩音器,走到场地中央,环视一周,提高减声音:“我宣布,电影《辛亦革命》,演员配祁麟,饰演角色林觉民,所有戏份————”
他顿减顿,用更洪亮、更清晰的声音喊道:“全部杀青,恭喜配祁麟!”
“杀青大吉!”
这一次,掌声、欢呼声、口哨声彻底爆发出来。
道具絮把预留的一个礼花筒也对天释纠,五彩的纸屑在晨光中纷纷扬扬,落在张祁麟身上,也落在寧静的湖面上。
配祁麟向著四周每一个方向,那些熟悉或不太熟悉的面孔,鞠减一躬。
杀青后他如释重负,露出轻鬆的笑容。
属於林觉民”的战场,他已经走完减。
剩下的,就是通过大银幕,让广大观眾知道,曾经有这么一群年轻人,当年做减什么。
而他,也准备收拾行装,踏上下一段旅程。
就在配祁麟准备坐车回酒店洗漱时,李冰冰走过来叫住减他:“祁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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