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关城。
城墙上的风,已经带上了几分燥意。
半个月了。
自从上次用三万俘虏交换了足够的粮食后,整个镇关城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长公主拓跋雪下令,全军上下,除了日常巡逻,所有人都得去修城墙,挖壕沟。
偌大的军营,听不到喊杀操练,只有叮叮噹噹的敲打声。
“他娘的,老子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当泥瓦匠的!”
一个满脸络腮鬍的校尉,一屁股坐在城墙的垛口上,烦躁地吐了口唾沫。
“小声点,想被公主的亲卫抓去关禁闭啊?”旁边的同伴捅了捅他。
“我怕个球!”络腮鬍校尉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憋屈却一点没少:“你说说,这都半个月了,咱们就天天在这儿和泥巴?这么好的机会,公主她怎么就不懂呢?”
“谁说不是呢,要我说,咱们就应该乘胜追击!”
“唉,公主她……终究是个女人,心思细,也太谨慎了。”
这话一出,两人都沉默了。
这几乎是整个镇关城,从中层將领到普通士兵,心里共同的想法。
就在这时。
“驾!”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方传来,一骑快马卷著烟尘,直奔镇关城而来,马上骑士高举著一面金色的小旗。
“八百里加急!大汗令!”
城墙上的两人精神一振,猛地站了起来。
大汗的命令来了!
……
帅帐內。
拓跋雪一身戎装,正对著一张巨大的沙盘出神。
沙盘上,草原西部的势力范围被画得犬牙交错,上面插满了代表著左右贤王势力的小旗,此刻正乱糟糟地搅在一起。
“赵宪……”
拓跋雪的指尖,轻轻划过那片混乱的区域,口中喃喃自语。
她不用猜都知道,能把草原搅合成这副德行的,除了那个胆大包天、无耻至极的男人,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好一招驱虎吞狼,借刀杀人!
“公主,大汗急令!”
一名亲卫捧著一个密封的蜡丸,快步走了进来。
拓跋雪拆开蜡丸,展开信纸,信上是她熟悉的,可汗那龙飞凤舞的字跡。
內容和她预想的差不多。
草原大乱,汉人斥候阴险狡诈,令她即刻出兵,不必再等,给蛮族一个惨痛的教训,以振军心,为国师报仇。
拓跋雪看完,脸上露出一抹果然如此的冷笑。
报仇是假,让她出兵去跟赵宪那支已经成了气候的汉军硬碰硬,好让左右贤王那两个老东西喘口气,才是真的吧?
赵宪的计策,成功了。
他不仅搅乱了草原,还成功地把压力,全都转移到了自己这边。
他这是在逼自己出城!
想引蛇出洞?
拓跋雪將信纸放在烛火上,看著它化为灰烬。
她缓缓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就准备回信。
將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这个险她不冒。
可她刚写下两个字,帐外就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喧譁声。
“公主!末將有要事求见!”
“我等求见公主!”
不等亲卫通报,帐帘猛地被人掀开。
以老將孟敖为首的十几名高级將领,一个个甲冑在身,满脸激动地闯了进来。
“公主!”
孟敖是军中宿將,资格老,脾气也爆,他一进门就抱拳,声音洪亮如钟。
“我等已听闻大汗令,草原蛮子內乱不休,正是我军出击的最好时机,末將请命,愿为先锋,为我大漠儿郎,踏平那镇关城!”
“末將请命!”
“请公主下令!”
十几名將领齐刷刷地单膝跪地,整个帅帐內,都迴荡著他们请战的激昂声音。
拓跋雪放下笔,静静地看著他们,那张绝美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
“谁说本宫要出兵了?”
清冷的声音,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帐內所有的火热。
所有人都愣住了,孟敖猛地抬头,满脸的不敢置信:“公主,这可是大汗的命令!”
“將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拓跋雪缓缓吐出这八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赵宪此人,狡诈如狐,他费尽心机搅乱草原,就是为了引我们出城决战。如今敌暗我明,贸然出击,必中其圈套。稳守镇关,才是上策。”
她以为凭藉自己的威望,和这番合情合理的分析,足以说服他们。
可她错了。
这番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又是稳守?”
孟敖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愤怒。
“公主,我们敬重您,是因为您是老王爷的女儿!可我们是兵,是战士!不是整天待在城里和泥的工匠!”
“您来镇关城多久了?除了上次用粮食换了点马,您还做过什么?我们眼睁睁看著敌人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壮大,眼睁睁看著他们搅动风云,我们却只能在这里修墙!”
“这他娘的算什么仗!”
老將军的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憋屈。
“孟將军说得对,我们憋不住了!”
“公主,您太谨慎了,战场之上,哪有万无一失的道理!”
“再这么守下去,兄弟们的血性都要被磨没了!”
你一言,我一语。
抱怨,质疑,不满,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甚至有人红著眼睛,直接开口要挟:“公主若再不出兵,末將只能解甲归田,再也无顏面对麾下弟兄!”
“你们……”
拓跋雪看著眼前这几乎譁变的场面,手脚冰凉。
她终於明白,问题不在於战术,不在於时机。
而在於,他们从来没有真正信服过自己。
拓跋雪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眾人,死死地盯住了带头的孟敖。
“好,你们想打是吗?”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孟敖,本宫问你,若依你之言出兵,打了败仗,损兵折將,你可能负这个责?”
孟敖被她看得心头一跳,但身后无数道支持的目光,让他瞬间挺直了腰杆。
“末將愿立军令状!”他一拍胸脯,斩钉截铁:“若有任何差池,末將提头来见!”
“好!”拓跋雪猛地一拍桌案。
她走到帅案前,一把抓起那枚代表著最高指挥权的虎符,看也不看直接扔到了孟敖的怀里。
“从现在起,你孟敖就是镇关城全军的代总指挥!”
“所有军务,由你一人决断!打与不打,怎么打,本宫一概不管!”
孟敖抱著那沉甸甸的虎符,整个人都懵了。
帐內的所有將领,也都懵了。
他们设想过公主会发怒会妥协,却唯独没想过,她会直接交出兵权!
看著眾人那副如愿以偿却又错愕不已的表情,拓跋雪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苍凉的自嘲。
她缓缓走回自己的座位,挥了挥手,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都下去吧,准备你们的仗。”
孟敖等人如梦初醒,拿著虎符,脸上涌起狂喜,对著拓跋雪草草行了一礼,便迫不及待地转身离去,商议著如何出兵建功立业。
很快,帅帐內再次只剩下拓跋雪一人。
她看著空荡荡的帐篷,听著外面传来的欢呼,身体却在微微颤抖。
她缓缓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纤细白皙,却常年握著兵刃和书卷的手。
“就因为我是个女人吗?”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所以无论我做得多好,算得多准,你们都永远不会像信任一个男人那样来信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