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尽,晨光熹微。
赵宪在一阵舒泰中醒来,只觉得浑身上下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连日来的算计和廝杀带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一个翻身坐起,隨手抓起一件外袍披上,动作乾脆利落,精神抖擞。
反观那张铺著兽皮的大床,却是一片狼藉。
床榻上的梦烟薇,此刻却是柳眉微蹙,那张顛倒眾生的脸上带著一丝掩不住的倦色。
她侧躺著,乌黑的秀髮如瀑般散在枕上,身上只盖著一层薄薄的锦被,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听到动静,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戏謔和洞悉一切的眸子,此刻竟是水波流转,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慵懒的媚意。
看著已经穿戴整齐,正准备往外走的赵宪,梦烟薇眼神复杂。
赵宪回头对上她的视线,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
“怎么?还想再试试?”
梦烟薇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挣扎著想要坐起来,却只觉得浑身酸软,双脚虚浮,竟是连起身的力气都有些不足。
她索性放弃了,重新躺了回去,只是那双眼睛,却恢復了几分清明。
“站住。”就在赵宪一只脚已经迈出帐篷的时候,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宪停下脚步,回头好整以暇地看著梦烟薇:“怎么?捨不得我走?”
“你的计划,有致命的破绽。”梦烟薇没有理会他的调侃,直接切入了正题:“若是照你所想去做,別说救驾有功,你们所有人都得背上一个劫杀钦差的谋逆大罪。”
赵宪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转过身,重新走回帐內,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什么意思?”
“你真以为,让你手下那两千人换上蛮子的衣服,就是蛮子了?”梦烟薇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嘲讽。
“我问你,你手下的人跟真正的蛮子,在马背上有什么区別?”
赵宪一愣,下意识地回答:“没什么区別,都是骑马打仗。”
“错,大错特错。”梦烟薇摇了摇头,开始分析起来:“其一,便是马术。”
“你的人骑马,是汉人的骑法,讲究的是衝锋陷阵,人马合一。”
“可草原上的蛮子,马是他们的腿,他们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那种与生俱来的嫻熟和野性,是你们的人短时间內根本模仿不来的。”
“只要一个照面,一个真正懂行的人,就能从他们控马的姿势、衝锋的阵型,甚至是嘴里的呼喝声中,看出破绽。你觉得护送公主的御林军会是外行吗?”
赵宪的眉头皱了起来。
梦烟薇没有停,继续说道:“其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御林军的战斗力。”
“你以为护送公主的,是寻常府兵?那可是御林军,皇帝身边最精锐的卫队,虽然只有五百人,但每一个都是从千军万马中挑出来的死士,战力之强,远非你手下这些普通士兵可比。”
“你让他们去劫道,必然会爆发一场惨烈的廝杀,你那两千人就算能贏也必定会有伤亡。到时候,钦差队伍里只要留下一个活口,甚至只需要在战场上找到一具穿著蛮子衣服,用的却是汉人兵器的尸体,你觉得会是什么后果?”
“只要有一个人被抓住,严刑拷打之下,什么秘密守得住?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你赵宪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在了赵宪的身上。
他之前所有的得意和自信,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赵宪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致命的错误。
因为之前生擒拓跋雪太过顺利,让他下意识地小瞧了天下人,以为所有的精锐都跟拓跋雪的亲卫一样,在自己面前不堪一击。
他只想著演一出英雄救美的大戏,却完全忽略了这齣戏的观眾,是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专业人士。
“是我想得太简单了。”赵宪的脸色有些发白,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看著他那副深受打击的模样,梦烟薇的眼神柔和了些许,她从床上坐起身,任由锦被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香肩。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指点:“所以,你的计划必须改。不能硬抢,只能智取。不能留下任何打斗的痕跡,更不能死一个人。”
赵宪抬起头,苦笑道:“你说得轻巧,这怎么可能?”
“这就要看你赵將军的本事了。”梦烟薇重新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自己,闭上了眼睛,一副不再多言的模样。
赵宪在帐內枯坐了许久,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他知道梦烟薇说得对,可要做到她说的那些,简直比登天还难。
思索间,他缓缓站起身,走出了营帐。
他需要冷静一下,好好想想到底该怎么办。
刚一出帐篷,就看到不远处一棵大树后面,探出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
是李正。
他正踮著脚尖,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看到赵宪出来,那张黑脸上立刻堆满了猥琐的笑容,搓著手就凑了上来。
“嘿嘿,赵宪,你小子可以啊。”李正挤眉弄眼,那只独眼在赵宪和身后的帐篷之间来回打量。
“昨晚动静不小,谈得怎么样?那小娘们儿是不是被你彻底睡服了?以后是不是就死心塌地跟咱们干了?”
“滚蛋!”赵宪现在心烦意乱,哪有心情跟他开玩笑,没好气地一脚踹了过去。
李正灵活地躲开,依旧嬉皮笑脸地缠著他:“別害羞啊,都是自家兄弟。怎么样,那娘们儿功夫是不是跟別人不一样?”
“你他娘的再废话,信不信老子把你舌头割了!”赵宪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见赵宪是真的动了火,李正这才收敛了几分,他挠了挠头,察觉到赵宪的脸色不对劲。
“怎么了?看你这副死了爹的表情,难道是那娘们儿把你给榨乾了?”
“正事!”赵宪懒得跟他废话,直接岔开了话题:“计划有变,跟我去帅帐!”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李正,径直朝著中央的帅帐走去。
李正愣了一下,也连忙收起玩笑的心思,跟了上去。
帅帐內,巨大的沙盘地图依旧摆在最中央。
赵宪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地盯著从京城通往边关的那条官道,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疙瘩。
不能打,不能杀,还要把人给救下来。
这他娘的到底该怎么办?
“到底怎么了?”李正看他一筹莫展的样子,也急了:“是不是那娘们儿又出了什么餿主意?”
“她的主意没错,是我的计划太蠢了。”赵宪烦躁地摆了摆手,將梦烟薇的分析,简单地跟李正说了一遍。
李正听完,也是半天没说话,那颗简单的脑子里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那咱们就多派点人?把他们围住了,嚇也把他们嚇投降了!”
赵宪懒得理他这个餿主意,只是盯著地图,脑子飞速地运转著。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道沉稳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甲冑,身形挺拔,正是岳山。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帅案前愁眉不展的赵宪和旁边急得团团转的李正。
岳山没有多问,只是平静地走到赵宪身边,目光扫过地图,沉声开口。
“宪儿,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