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崖的晨雾还未散尽。
洞府里,夜明珠的冷光映著石壁,地面仍残留著几丝泥土腥气。那是刚才从灵田带回来的气味,潮湿、狼藉,还混著被踩碎的药汁苦香,闻著便让人心里发堵。
影缩在石桌边上,已经被苏铭用灵力冲洗乾净了大半。只是它那几根折断的细羽还支棱著,越看越像个刚打了败仗、却又死活不肯承认的小兵。
苏铭坐在石凳上,低头替它整理翅下沾著的泥渍。
“別动。”
影不服气地扭了扭身子,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啾”声,像是在申辩什么。
“你还委屈上了?”苏铭瞥了它一眼,指尖一点水灵力化开,將最后一点泥污抹去,“让你衝上去硬拼,你偏去。现在知道疼了?”
影脑袋一偏,不看他。
分明是心虚。
识海里,林屿冷哼了一声:“这小东西骨头倒硬,就是脑子还差点火候。上古异种是不错,可再上古,它现在也只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崽。”
苏铭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起身走到木架前,目光扫过一排衣袍,最终没有选那件惯常穿的灰色常服,而是取下了真传弟子专用的紫色道袍。
布料入手微凉,边角暗纹在晨光里泛著极淡的灵辉。
苏铭拎著衣袍,站在原地静了两息。
他平日里能低调便低调,若非必要,绝不愿把“阵峰真传”四个字掛在脸上。可今日不同。他去的不是坊市,不是庶务殿,而是掌门峰。
而且——他是去告状的。
去告掌门养的白鹤。
这事不管怎么想,都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荒唐。
林屿在戒中淡淡开口:“换上。”
“弟子知道。”
“知道什么?”
苏铭將道袍展开,慢慢穿上,繫紧腰带:“知道今天不能装可怜,也不能装大度。灵田被毁,我若还穿灰衣缩头缩脑,只会显得自己底气不足。”
林屿这才满意:“算你没糊涂。见了掌门,態度要恭敬,但理直气壮。你是受害者,不是去求人。”
苏铭点了点头。
片刻后,观星崖洞府石门再开。
一身整洁紫袍的苏铭迈步而出,长发束起,袖口垂落,整个人比平日多了几分罕见的正式。影站在他肩头,脖颈微昂,金色的眼睛亮得惊人,那副架势不像去掌门峰,倒像是去攻山门。
苏铭抬手按了按它的小脑袋。
“你给我老实点。”
影张了张喙,极轻地叫了一声,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山道向上,直通掌门峰。
云隱宗诸峰之中,掌门峰最高。山势不险,却自有一股拔地而起的庄重。越往上走,雾气越重,空气里的灵气也越浓,连呼吸都像带著一丝凉意,沁进肺腑里。
石阶两侧种著古松,松针上悬著细密露珠。风一吹,松香和云雾一同漫开,沉静得像一张铺开的画卷。
苏铭踩著石阶往上走,脚步不快,心里却不由自主地盘算起来。
掌门云渺真人是炼虚期大修,平日里看著和气,可再和气,那也是一宗之主。
自己一个筑基中期的真传弟子,跑去掌门峰,当面告他灵鹤的状……
这事若说出去,十个人有九个半得觉得他胆子不小,剩下半个会觉得他脑子不好。
可一想到灵田里那一地烂泥,苏铭的脸色还是沉了几分。
那不是普通灵草。
那是他借星力一点点诱导出来的银斑清心兰,是养魂香的主药,是林屿如今最稳妥的一条补益路子。掌门白鹤一顿嘴馋,吃掉的不是几株草,是他未来几个月的平稳发育。
走了约莫半炷香,石阶尽头终於显出掌门峰正殿的轮廓。
殿宇悬於云间,飞檐挑出,檐角铜铃被山风轻轻一吹,发出极清越的叮噹声。殿前白玉广场被晨雾浸得发亮,远处还有几只灵禽在云中盘旋,羽翼掠过时,带起一线金光。
值守弟子站在殿门外,正在整理袖口,见有人上来,隨意抬头一望,下一刻神情便是一肃。
“见过苏师兄。”
他连忙拱手。
真传紫袍,在宗门里就是最直接的身份。
更別说来的是最近风头极盛的阵峰真传,苏铭。
那值守弟子行完礼,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到苏铭肩头。影也正盯著他,金色眸子里没什么表情,反倒把那弟子看得心头一紧,忙又把视线收了回去。
苏铭还礼,道:“弟子苏铭,求见掌门。”
值守弟子愣了一下。
苏铭来掌门峰,不算奇怪。可他这副神色……既不像请安,也不像领命,更不像寻常弟子来求赏赐求指点。
倒像是……有事。
值守弟子不敢多问,只道:“请苏师兄稍候。”
说罢,他快步入殿通传。
苏铭站在殿前,袖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影蹲在他肩上,一动不动,跟尊小黑雕似的,精神得很。
不过片刻,那值守弟子又匆匆出来,神色比方才更郑重了些。
“掌门请师兄进去。”
苏铭点头,迈步入殿。
掌门峰大殿,比外面看著还要宽阔几分。
地面铺著整块青玉石,光可鑑人,殿內並无多少奢华陈设,反倒清简至极。正中一张长案,案上玉简高叠,旁边燃著一炉淡青色的安神香。殿顶高悬,雾气沿著樑柱缓缓流动,像云被关在了屋里。
云渺真人正坐在长案后,低头翻阅玉简。
他穿著一身月白道袍,袖口宽大,眉眼温润,若不是那股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深厚气息,单看外貌,倒更像个在山中清修多年的儒雅先生。
听到脚步声,他放下玉简,抬起头。
“苏铭?”
云渺真人看清来人,笑了笑,“这大清早的,怎么跑到掌门峰来了?”
苏铭上前几步,站定,拱手行礼:“弟子苏铭,拜见掌门。”
“免礼。”云渺真人抬手虚扶,“说吧,何事?”
苏铭没有绕弯子,起身后便直接道:“弟子今早前来,是有一事,想请掌门评理。”
云渺真人眉梢微微一挑。
“评理?”
他笑意更浓了些,似是觉得新鲜,“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