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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覆水难收
    短短一段路程,边玉书几度欲言又止,碍於扁豆的交代不敢多说。
    边鸿禎见儿子这万分不放心的模样,以为儿子怕自己为难那暗卫。
    他嘆了口气,“你拜了个老师,我这当爹的总得去见见。若他真像你说的那样好,你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为父还能不分青红皂白地为难他不成?”
    边玉书不知道说什么,带著一言难尽的表情说废话:“我知道爹爹是为我好。”
    很快二人就到了一处幽静的宫室外。
    宫室的位置有点偏,少有人来,殿门半掩著。
    边鸿禎推开殿门,提步入內。
    这偏僻的宫室倒是还算乾净整洁,没有积年的浮灰,素纱帷幔隨著推门而入的朔风轻动。
    殿內虽然没有烧地龙,燃得正旺的炉火驱散了边鸿禎裹挟进来的隆冬寒意,將殿內和殿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重重帷幔后,一架半透不透的六曲薄纱屏风映入眼帘,其后端坐著一道悠然品茗的身影。
    那道身影投在屏风上,影影绰绰,叫人看不真切。
    只观个大概,也是姿態沉静,气韵翩翩。
    边鸿禎的眼神微动。
    一方封疆大吏的毒辣眼光让他意识到这暗卫非同凡响,身份只怕不一般。
    然而作为边玉书的父亲,护犊子的情感却让他不得不张嘴喷一句,“藏头露尾,装模作样!”
    边玉书被他爹这句出言不逊嚇得一弹,窜过去要捂他爹的嘴。
    边鸿禎已经先他一步,拨开帷幔,大步流星地朝著屏风而去,“我倒要看看你这老师到底是何方神……”
    话音未落,边鸿禎已绕过屏风,“圣”字卡在喉咙里,脸色一时青、一时红,瞳孔无声地震颤。
    一张简单的木案,两个朴素的蒲团。
    香炉里裊裊轻烟升起,茶汤在炉中沸腾。
    跪坐蒲团之上的人一手捋著袖子,一手將茶盏放回案几之上,隔著氤氳的热气与边鸿禎对望。
    那双从来让人看不清底的眸子里漾起一丝称得上促狭的笑意,“来歷不明?”
    边鸿禎一撩衣摆,跪得无比丝滑。
    “藏头露尾?”
    边鸿禎额头触地。
    “装模作样?”
    边鸿禎五体投地,笑得分外斯文,“陛下说笑了。”
    扁豆十分配合地从暗处走出,把抱在怀里竹板、木棍往边鸿禎跟前一丟,然后隱回暗处。
    秦稷笑得比边鸿禎还斯文,端的是风度翩翩、“胸怀若海”。
    他眼皮一掀,“板子、棍子,要怎么悉数奉还,边大人请便吧。”
    边鸿禎:“……臣万死。”
    完啦!
    他爹果然把陛下给得罪啦!
    边玉书小步小步挪到秦稷身边,规规矩矩地跪下,轻扯秦稷的衣袖想求情,“老师……”
    这声“老师”听得伏跪在地的边鸿禎又是一僵。
    秦稷瞥一眼身边的边玉书,被那双水汪汪的小鹿眼一望,轻嗤一声。
    他看向边鸿禎,亲自舀起一勺煮沸的茶水倒在对面的空茶盏里,“不知者无罪,坐吧。”
    边鸿禎没动,“臣不敢。”
    秦稷放下茶勺,“玉书,你爹不敢,那你坐吧。”
    边玉书乖乖应“是”,正要起身,边鸿禎先他一步在蒲团上落座,“谢陛下赐座。”
    秦稷打量著坐在对面低眉垂目的边鸿禎。
    这老狐狸对儿子確实溺爱。
    他这一国之君尚且带伤跪坐著呢,边玉书坐一会怎么了?难道还比他更金贵不成?
    想起那已经入了土的便宜父皇,又看看眼前这个护犊子的川西布政使,秦稷心里五味杂陈。
    说不羡慕是假的。
    人各有命。
    可若要说让他的命和边玉书的命换一换,他也是不愿意的。
    醒掌天下权,没有谁尝到这至高无上的滋味后还能放手。
    至少他不能。
    只不过有所得必有所失,失去的总归让人感到遗憾。
    “去拿个厚点的软垫来。”秦稷吩咐。
    扁豆悄无声息地离去。
    边玉书还没反应过来,边鸿禎先代为谢恩了,“谢陛下对玉书的照拂,臣铭感五內。”
    “教不严、师之惰。边爱卿不怪朕大动干戈地把玉书罚得遍体鳞伤的就好。”
    被又一道迴旋鏢扎中的边鸿禎:“……臣万死。”
    边玉书听自己的伤被反覆提起,恨不得拿起铲子挖条地道好钻进去。他面红耳赤地又扯了扯秦稷的袖子,“老师……”
    看著儿子扯著陛下袖子撒娇的样子,边鸿禎脸上的神情越发复杂。
    虽然心智成熟度確实差了十万八千里……儿子与陛下年龄差不过一岁,到底怎么处成的师徒?
    还有陛下,您脸上那个笑容慈祥得不像是差了一岁而是差了二十岁。
    不过知道儿子不是被人哄骗了,边鸿禎心里到底好受了点。
    至少陛下对边玉书的栽培是实打实的,眼下的纵容也是真真切切的。
    只是不免还是心疼。
    伴君如伴虎。
    若边玉书拜了个寻常老师,他作为父亲还能回护一二,哪怕是个暗卫,他也能在陛下跟前上上眼药,让儿子过得自在一点,不至於被师长管得喘不过气来。
    可偏偏是陛下。
    九五之尊、金口玉言,別说是点板子了,哪怕是鞭子是廷杖谁又敢置喙什么?
    他边鸿禎豁出一条命,又能怎么做?
    再痛他儿子只能受著。
    边鸿禎后退一点,再度俯身,“玉书顽劣,恐怕对不起陛下的苦心栽培,怎敢让他称陛下一声『老师』带累陛下的圣明,请陛下收回成命。”
    边玉书被陛下收做大弟子的时候有多开心,现在就有多无措,他脸上的血色几乎一瞬间褪去,“爹!”
    秦稷看著匍匐在地的边鸿禎,心中竟然兴不起半分波澜。
    他早知会如此。
    手握至高无上的权力固然好,但那也意味著他的身份是一道鸿沟。
    没有人敢轻易跨过来。
    没有人不害怕摔得粉身碎骨。
    沈江流也是,边鸿禎也是。
    沈江流后怕不已,怒火中烧,恨不得立马让他和江既白切割,却还要说得迂迴委婉,生怕措辞不当。
    边鸿禎心疼儿子,咬牙切齿地想要替儿子討公道,在看到他以后都化做了俯首的沉默。
    没有人敢指责他。
    边玉书、商景明知道他的身份,纵使认了他做老师也免不得战战兢兢。
    撒娇是有,亲近是有,但也少不了一条无形的线,让他们谨守分寸,战战兢兢,不敢跨越雷池。
    若是让江既白知道了他的身份呢?
    纵使江既白原谅了他,勉强保持了这份师徒之情……还能和从前一样吗?
    开弓没有回头箭。
    君非君,臣非臣。
    他们这段纲常顛倒的师徒之情,一旦迈出这一步,会不会各归各位,覆水难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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