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规划
在经歷了如同炼狱般的急行军之后,当带著咸腥和微凉湿意的海风,终於吹散了连日来几乎要渗入骨髓的尘土时,霍尔曼商队里所有人,都爆发出了一阵如释重负的欢呼。
他们终於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蒙特雷。
出现在陈默眼前的,是一座与萨克拉门托与河谷镇都截然不同的城市。
这里没有那种由黄金和欲望催生出的混乱与骯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加州明媚阳光下,显得有些慵懒和古老的秩序感。
大片由白色土坯墙壁和红色瓦片屋顶构成的西班牙式建筑,如同被隨意撒落在海岸边的白色贝壳,在蔚蓝色的太平洋和背后连绵起伏的金色丘陵之间,构成了一幅色彩分明、充满异域风情的画卷。
与萨克拉门托那內陆城市的乾燥不同,这里的空气中,始终瀰漫著一股独属於海洋的味道——
那是海盐的咸、码头上鱼类的腥,以及从港口那些高耸的捕鯨船枪桿上飘来鯨油与焦油的混合气息。
街道上,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节奏在这里交匯。
一边是穿著传统服饰,步履悠閒的墨西哥裔“加利福尼亚人”,他们的脸上带著一种与生俱来对这片土地的熟悉与安逸。
而另一边,则是神情倨傲、步履匆匆的美国军官、政客和来自东海岸的商人,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野心和一种属於征服者的锐气。
霍尔曼不由得勒紧了韁绳,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满是褶皱的衣领。
他看著远处那座飘扬著星条旗的雄伟总督府,心中充满了对权力的敬畏和一丝无法言说的紧张。
而在那辆始终保持著安静的马车里,陈默只是平静地掀开了车厢的帘子一角,默默地观察著这座城市。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敬畏或紧张,更没有乡下人初入大城市的好奇。
他看到的,不是那些美丽的建筑,也不是那些衣著光鲜的权贵。
他看到的,是港口里那些捕鯨船上锈跡斑斑的鱼叉和水手们脸上麻木的表情。
是总督府门口,那些手持最新式火帽步枪、表情肃穆的卫兵。是街道上,一个白人绅士因为被一个印第安苦力不小心蹭脏了皮鞋,便毫不犹豫地抬起手杖狠狠抽打过去的傲慢。
他看著这一切,那双平静的眼睛深处,没有任何波澜。
“霍尔曼先生。”
陈默的声音,从马车內平静地传出,打断了霍尔曼那混杂著敬畏与紧张的思绪。
“是,先生。”霍尔曼立刻驱马靠近车窗,恭敬地应道。
“找一家乾净安静的旅店住下。”陈默的指令清晰而又简洁,“我需要一个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来好好地养伤。”
“我明白。”霍尔曼心领神会。
他立刻收起了所有多余的情绪,重新变回了那个精明干练的商队总管。
他驱使著马匹,带领著这支风尘僕僕的队伍,穿过蒙特雷那古老而又喧囂的街道,最终,在一家名为“太平洋旅店”的三层白色建筑前,停了下来。
这里不是全城最奢华的地方,却是所有往来於此的商人们最青睞的下榻之处。因为这里的老板,是一个懂得如何保守秘密的聪明人。
霍尔曼没有丝毫吝嗇,直接包下了旅店整个三楼的所有房间。
在安顿好所有护卫和伙计之后,他才亲自引领著陈默,走进了那间临海套房。
房间的窗外,就是一望无际的太平洋。
海鸥的鸣叫声和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带著一种能洗涤人心的力量。
然而,房间內的气氛,却远没有这风景来得轻鬆。
“先生,都安顿好了。”霍尔曼恭敬地匯报导。
陈默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象徵著无限可能的深蓝色海洋,这才缓缓地转过身。
他对霍尔曼说道:“霍尔曼先生,你留一下,我们商议一下接下来的计划。”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那五名从始至终,都如同最忠诚的影子般,警惕地护卫在他身后的火枪手。
他对著为首的阿四,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指令:“阿四,你带人守在外面。”
“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间套房半步。”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冰冷:“就算是总督本人来了,也一样。”
“是,先生!”
阿四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用右拳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左胸,然后便带著其他四名队员,如同六尊沉默的雕像,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將这片绝对的私密空间,留给了他们的主人。
房门,被轻轻地关上了。
厚重的木门和窗外传来的海浪声,將这间套房与整个蒙特雷都隔绝开来,变成了一座安全的孤岛。
霍尔曼看著那五名如同標枪般守在门外的火枪手,又看了看房间內那个从平静的年轻人,心中那份因为长途跋涉和未知前途而產生的焦虑,竟也奇蹟般地平復了下来。
他知道,只要在这个人的身边,无论外面是怎样的惊涛骇浪,这里,就是风暴的中心,是绝对安全的。
“先生,”霍尔曼恭敬地开口,等待著新的指令。
陈默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自己那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隨身行囊前,蹲下身。
在霍尔曼那充满了好奇的目光中,他从行囊的最底层,取出了一个用厚重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方方正正的包裹。
他將那个包裹,轻轻地放在了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红木桌上。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將包裹的绳结,一层层地解了开来。
油布被摊开,露出了里面的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封用火漆封缄的信件,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只有一个代表著考德威尔家族,由天平与利剑组成的家族徽章。
“这是————”霍尔曼的呼吸,瞬间变得有些急促。
“考德威尔法官的亲笔信。”陈默的语气平淡,“这是我们用来敲开总督府大门的敲门砖。”
霍尔曼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当然明白,一份来自加州最有权势的地方法官的亲笔引荐信,其分量有多重。
但紧接著,他的目光,便被包裹里的第二样东西,给彻底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由上好红木打造的、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的小盒子。
盒子里,铺著一层黑色的天鹅绒。
而在天鹅绒之上,静静地躺著几样让霍尔曼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一几枚造型古怪的圆锥形铅弹,和一个同样由黄铜打造,结构精密的模具。
“先生,这是————?”霍尔曼看著那几枚和他见过的所有圆形铅弹都截然不同的“子弹”,脸上充满了困惑,“某种————新型的弹丸?”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
他只是將那封法官的亲笔信,和那个装著弹丸的木盒,並排放在了一起。
然后,他才缓缓地抬起头,看著霍尔曼,缓缓说道:“霍尔曼先生,你觉得,对一位像贝內特·莱利总督那样的铁血军人来说,黄金,和他手中军队的战斗力,哪一个更重要?”
“当然是军队!”霍尔曼不假思索地回答。
“没错。”陈默点了点头,“所以,要让一头雄狮对你產生兴趣,你不能只扔给他一块他每天都能吃到的肉。你要给他的,是一副能让他咬碎所有敌人喉咙的锋利牙齿。”
他拿起木盒中那枚造型独特的圆锥形铅弹,在霍尔曼的眼前展示著。
“这,就是我为总督阁下准备的牙齿。”
陈默的眼中,闪烁著一种属於另一个时代的、超越了所有人理解的自信光芒:“它,能让总督阁下那支还在使用老式滑膛枪的军队,瞬间变成整个北美西海岸,最致命的战爭机器。”
“它,能让一个训练了一个星期的普通士兵,在三百码外,精准地命中一个正在移动的靶子。”
“它,更能让我们的朋友”马丁代表,在未来的某一天,拥有一支足以碾压他所有政治对手的私人武装。”
霍尔曼呆呆地站在原地,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被这番话彻底顛覆了!
他终於明白了!
他终於明白,眼前这个华人,他从一开始,要送给总督的,就不是什么卑微的“投名状”,更不是什么乞求庇护的“买路財”!
他送的,是力量!
是能让一个手握兵权的军阀,彻底巩固自己统治的、无可匹敌的绝对力量!
“我明白了————我彻底明白了!”霍尔曼的声音嘶哑,眼中却迸发出如同赌徒般狂热的光芒,“您送的不是子弹,您送的,是能让他碾压任何对手的权力!
是能让他心甘情愿地,將我们视为最重要盟友的————未来!”
他看著陈默,声音因为极致的兴奋而微微颤抖:“而且,这份礼物,是独一无二的!据我所知,无论是东海岸的那些大工厂,还是欧洲的兵工厂,都还没有这种技术!”
霍尔曼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他用一种充满了肯定和狂热的语气,补充了那句最关键的结论:“也就是说,在整个加州,甚至整个美国,只有我们,只有施密特先生他们,能造出这种足以改变战爭的东西!”
“没错。”陈默看著他,脸上露出了一丝讚许的微笑,“这,才是我们真正的筹码。”
他知道,霍尔曼已经彻底理解了他整个计划的精髓。
“所以,霍尔曼先生,”陈默將那封信和那个木盒,重新包裹好,郑重地递到了霍尔曼的手中,“你明天要做的,不仅仅是送一份礼物。你是在向总督展示一种他无法从別处获得的、独一无二的力量。而我们,就是这股力量唯一的源头。”
霍尔曼接过那个包裹,只觉得它重如山岳。
他那颗因为恐惧而狂跳的心,此刻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即將参与创造歷史的巨大兴奋感所彻底填满。
“去吧。”陈默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的姿態,要放得足够高。我们是来为总督阁下,献上一份足以改变加州未来的礼物”,而不是来乞求他庇护的两个可怜虫。”
“我明白了,先生。”霍尔曼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脸上的恐惧和不安,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自信和决绝。
他不再有任何的犹豫,对著陈默,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才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间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套房。
夜,深了。
霍尔曼早已在隔壁的房间沉沉睡去,他那颗因恐惧和兴奋而狂跳了一天的心,终於在酒精和疲惫的夹击下,获得了片刻的安寧。
但陈默,却毫无睡意。
他独自一人,站在套房那巨大的落地窗前,静静地看著窗外。
远处,是蒙特雷那古老的港口,几艘捕鯨船的桅杆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剪影。
更远处,一望无际的太平洋,在残月的映照下,泛著如同鳞片般的微光。
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了进来,带著一丝咸腥和凉意,吹动了他额前那几缕利落的短髮,也让他那因为连日算计而有些发热的大脑,变得更加清醒。
一把足以改写歷史的钥匙,正静静地躺在桌上的那个红木盒子里。
他知道,只要他愿意,他可以不把它交给任何人。
凭藉著米涅弹那超越时代的巨大优势,和他手中那支初具雏形的火枪队,他完全可以在这个还没有建立起真正秩序的混乱加州,走上另一条更直接、也更血腥的道路。
招兵买马,占山为王,用武力优势,去吞併那些弱小的矿区,去抢劫那些富有的商队,去建立一个独属於他自己的私人王国。
称王称霸。
这个念头,如同最诱人的毒药,在他心底悄然浮现。
在这片无法无天的土地上,有谁能抵挡住这种原始权力诱惑?
然而,仅仅一瞬间,陈默的眼中,便恢復了那片古井无波的冷静。
他摇了摇头,在心中自嘲地笑了笑。
“根基太弱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看似风光,实则脆弱得如同沙滩上的城堡。
一支只有十个人的火枪队,就算人手一把后膛步枪,也不可能去对抗总督手下那数千名装备精良的联邦正规军。
一个刚刚起步的军工厂,就算有施密特和他的战友们,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內,將图纸上的武器,变成足以武装一支军队的工业洪流。
一个刚刚成立的华人商会,就算收拢了所有底层矿工的人心,但在那些真正手握权柄的“大人物”眼中,依旧不过是一群隨时可以被“法律”和“税收”轻易碾碎的异类。
他现在,拥有的是一张足以建造万丈高楼的完美图纸,但手里,却只有能搭起一间茅草屋的砖瓦。
在这种时候,就妄想去挑战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暴力机器,那不是野心,那是自杀。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窗外那片望不见尽头的太平洋。
他知道,自己要的,从来不是在这片小小的池塘里,当一个短命的“山大王”。
他要的,是像眼前这片大海一样,建立一个能容纳百川、掌控航道、在未来数十年甚至上百年都无人可以撼动的庞大帝国。
而要实现这一切,他就必须先学会————借势。
用一个暂时无法大规模兑现的“未来”,去换取一个能让他未来的帝国,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的“现在”。
他要做的,不是成为那个坐在王座上、吸引所有人火力的国王。
他要做的,是成为那个站在国王身后,为国王打造最锋利兵器,同时也用这柄利器,挟持著整个王国命运的“国王製造者”。
將总督的军队,变成自己的保护伞。
將加州的法律,变成自己商业扩张的通行证。
將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都变成自己这张大棋盘上,身不由己的棋子。
这,才是真正的,一本万利的买卖。
陈默吐出了一口浊气,眼中所有的迷茫和杂念,都已消失殆尽,只剩下如同寒星般的坚定。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了他的身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知道,霍尔曼此刻,应该已经带著他的“敲门砖”和那份致命的“礼物”,走向了那座决定加州命运的总督府。
而自己,只需要在这里,静静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