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推开。
赵霖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快步走了进来。
“李昂同志,久等了。”
他顺手带上门,指了指茶几。
“陈厅长那边的会议延时了,你也知道,省里的会,一旦开起来就没个准点。我们隨便聊聊?”
李昂合上手里的《江州府水利图考》,將其放回原处。
动作轻缓,规矩。
“客隨主便。”
李昂转过身,走到沙发前坐下。
坐姿端正,只坐了沙发的三分之二,腰背挺直,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膝盖上。
赵霖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在李昂身上扫了一圈。
太稳了。
这种稳,不是装出来的呆板,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鬆弛感。
赵霖拿起茶壶,给李昂面前那杯没动过的茶水添了点热的。
“从江州过来,这一路还习惯吧?”
赵霖身子后仰,靠在沙发背上,摆出一个相对放鬆的姿態,试图把谈话氛围拉得家常一些。
“东海市毕竟是省会,节奏比江州快很多。很多第一次来的年轻人,都会觉得这里太吵,太挤,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是一个很常见的破冰话题。
通常年轻人会顺著话茬吐槽两句交通,或者感慨一下大城市的繁华。
只要开了口,情绪有了波动,后面的话就好套了。
李昂看著杯中起伏的茶叶,笑了笑。
“感谢赵秘书关心。”
他抬起头,目光平和地看著赵霖。
“节奏快,说明要素流动快。无论是资金、信息还是人才,都在高效率运转。”
“城市的发展速度,正是地方经济活力的直接体现。拥堵和喧囂,某种意义上也是繁荣的伴生品。”
“这是好事。”
赵霖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眨了眨眼,原本准备好的下一句閒聊,直接卡在了喉咙里。
这天没法聊了。
他只是隨口客套一句生活感受,对方反手就给上升到了宏观经济和城市发展的层面。
而且这调子定得……
太高了。
完全是一副视察干部的口吻,充满了大局观和辩证思维。
赵霖喝了口水,掩饰住心里的那点彆扭。
这小子,有点东西。
他放下茶杯,决定换个切入点。
“听说你这次的毕业实践,是通过直播完成的?”
赵霖脸上带著几分好奇,身子微微前倾。
“现在的年轻人,想法確实很新颖。把学术论文和网络直播结合起来,搞得风生水起,我在省里都听说了你的大名。”
“不过,也有人说这是博眼球,是作秀。你自己怎么看?”
这是一个软钉子。
既捧了一下,又暗藏质疑。
如果李昂急著辩解,就会显得心虚;如果李昂洋洋得意,就会显得浮躁。
李昂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这只是一种形式上的创新。”
李昂语气平稳,语速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社会科学的核心要求,是『从社会中来,到社会中去』。以前我们搞调研,靠腿跑,靠笔头记,样本少,效率低。”
“现在是资讯时代。”
“新媒体工具,为我们更便捷地接触社会、观察社会,提供了技术支持。”
李昂顿了顿,目光直视赵霖。
“所谓的『直播』,本质上是调研手段的数位化升级。它可以让我们更直观地收集样本,更实时地获取反馈。”
“至於是不是博眼球……”
李昂淡淡一笑。
“只要初衷是为了解决问题,形式服务於內容,群眾喜闻乐见,那就是好的尝试。”
赵霖感觉胸口有点闷。
又被堵回来了。
而且堵得严严实实。
他原本想把话题引向“网红”、“流量”这些比较浮躁的词汇,藉此观察李昂的心性。
结果李昂直接把“直播”定义成了“新媒体调研工具”。
还扯上了“数位化升级”和“群眾路线”。
这高度拔得,让他这个省厅大秘都觉得刺眼。
赵霖觉得自己像是在跟一个老机关打太极。
每一拳打过去,对方都能轻飘飘地化解,顺便还给你上一课。
他不信邪了。
赵霖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既然务虚聊不过你,那就聊点务实的。
聊点容易出错的。
“理论讲得很好。”
赵霖点了点头,话锋一转。
“那你对江州大学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怎么看?”
“比如食堂的卫生管理,还有那个新教学楼的基建工程问题。”
“你在直播里可是揭露了不少黑幕,把学校搞得鸡飞狗跳。现在校领导估计对你很有意见吧?”
这是一个大坑。
如果李昂顺著话茬批评学校,就会显得愤世嫉俗,不够成熟,像个只会抱怨的“刺头”。
如果李昂替学校说话,又会显得虚偽,前后矛盾。
而且,这个问题涉及到具体的人和事,很容易暴露出真实的个人情绪。
只要有情绪,就有破绽。
赵霖紧紧盯著李昂的眼睛,等待著他的回答。
李昂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动作优雅,从容。
放下茶杯后,他才缓缓开口。
“赵秘书,这不能叫『黑幕』,也不能叫『鸡飞狗跳』。”
李昂纠正道,语气严肃了几分。
“这些都是学校在快速发展过程中,必然会遇到的一些阶段性问题。”
“江州大学这几年扩招迅速,后勤保障和基础设施建设跟不上,出现管理真空和利益寻租,是客观规律导致的阵痛。”
赵霖愣住了。
这切入角度……
李昂继续说道,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问题的爆发,未必是坏事。它暴露了我们在制度建设上的短板。”
“关键在於,学校领导班子能不能以此为契机,正视问题、直面问题。”
“重点不是处理几个承包商,或者是撤换几个经理。”
李昂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重点是建立起一套有效的、透明的、能够自我纠偏的监督反馈机制。”
“只有把权力关进位度的笼子里,让阳光照进每一个角落,才能从根本上杜绝此类问题的再生。”
“我相信,经过这次整顿,江大的治理水平会迈上一个新的台阶。”
说完,李昂靠回沙发,看著赵霖。
“这就是我的看法。”
书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赵霖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他看著面前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一番话,滴水不漏。
既指出了问题的根源,又给出了解决的思路,还顺带肯定了未来的方向。
没有一句废话。
没有一句情绪化的宣泄。
全是大局。
全是高度。
全是政治站位。
赵霖在省委大院工作了五年,写过无数篇领导讲话稿,听过无数次工作匯报。
李昂刚才这番话,如果放到省教育厅的整改会议上,由一位厅级干部讲出来,绝对是满堂彩。
可现在,它出自一个大四学生之口。
这种违和感,让赵霖的世界观都要崩塌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面试一个学生。
而是在向一位上级领导请示工作,並且正在被领导进行思想教育。
赵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原本准备的一肚子试探性问题,此刻一个也问不出口了。
问什么?
问人家有没有女朋友?
问人家想不想考公?
在刚才那番高屋建瓴的论述面前,这些问题显得那么幼稚,那么肤浅。
赵霖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从业以来,他第一次在一个年轻人面前,感受到了这种全方位的压迫感。
那是智商、情商、阅歷和气场的全面碾压。
这个李昂……
到底是何方神圣?
就在书房的气氛陷入一种微妙的凝滯,赵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时候。
门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紧接著,房门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