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帕萨特缓缓减速,最终停在了两扇沉重的铁艺大门前。
这里没有红星街道那种喧闹的叫卖声,也没有大爷大妈的閒聊。
只有两名身姿挺拔的武警,站在红白相间的岗亭上,目光如炬。
阳光洒在正前方那座灰白色的办公大楼上,巨大的国徽悬掛在正中央。
在正午的烈日下折射出肃穆的光辉。
“李科长,到了。”司机小王回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敬畏。
李昂推门下车。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大楼。
对於普通人来说,这里是权力的禁地,是神秘的象徵。
但对於李昂而言,这种压抑的静謐,这种空气中都瀰漫著的列印纸和公文流转的味道,才是他最熟悉的战场。
前世二十年,他有一半的时间是在这种大楼里度过的。
“请出示证件。”门口的武警伸手拦住了他。
李昂从包里拿出组织部的介绍信和身份证,动作不急不缓。
武警仔细核对后,啪地敬了一个礼,放行。
走进大厅,冷气开得很足,驱散了身上的暑气。
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来往的人大多步履匆匆,手里夹著公文包,目不斜视。
这里没有閒人,每个人都是这台庞大行政机器上的一颗齿轮。
李昂按照指示牌,乘电梯上了六楼。
走廊里舖著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静得让人心慌。
“咚咚咚。”
李昂在一扇红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三下。节奏平稳,不轻不重。
“进。”
门里传来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
李昂推门而入。
宽大的办公桌后,坐著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头髮稀疏,向后梳得一丝不苟,眼袋大得像是掛了两个水袋,眼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江州区政府办公室主任,张承明。
他是这个区政府的“大管家”,也是这里最累的人。
张承明正在批阅一份文件,头都没抬:“哪位?”
“张主任您好,我是李昂,来报到的。”
听到这两个字,张承明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透过镜片,在李昂身上扫了一圈。
年轻。
太年轻了。
这是张承明的第一印象。
虽然早就看过档案,知道这个被孙副区长钦点的人。
但真看到本人站在面前,那种强烈的违和感还是让他皱了皱眉。
在这个讲究资歷、讲究沉稳的圈子里,李昂那张充满胶原蛋白的脸,显得格格不入。
“坐。”
张承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隨后拿起桌角那份早就准备好的档案袋,慢条斯理地拆开。
“江州大学特招……红星街道办……”
他念得很慢,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背后的深意。
“孙区长对你评价很高啊。”
张承明合上档案,似笑非笑地看著李昂。
“说你是搞经济的一把好手,放在街道办屈才了。”
这话听著像夸奖,但李昂听出了別的味道。
在机关里,捧杀往往比棒杀更致命。
“孙区长过奖了,我只是做了点分內的事。”
李昂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腰杆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这个坐姿,標准得让张承明挑不出一点毛病。
“分內事?”张承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
“到了区府办,分內事的概念可就不一样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李昂。
“这里是全区的中枢,上传下达,参谋辅政。“
”我们的一句话,一个字,到了下面就是政策,就是命令。”
“在这里工作,光有衝劲是不够的。”
张承明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得稳,得能熬,得能受得住委屈,还得能扛得住压力。”
“明白。”
张承明盯著他看了几秒,想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看到一丝慌乱或者自得,但他失望了。
李昂的表情像是一潭深水,波澜不惊。
“行了,多说无益。”
张承明摆了摆手,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小赵,来一下。”
片刻后,一个年轻办事员推门进来。
“带李昂去综合一科。”
张承明吩咐道,隨后又补了一句。
“跟老王他们说一声,这是新来的副科长,主持工作,让他们……多带带。”
“多带带”三个字,张承明咬得很重。
办事员小赵愣了一下,眼神怪异地看了一眼李昂,隨即低下头:“是,主任。”
走出主任办公室,穿过长长的走廊。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味道就越复杂。
那是陈年菸草、劣质茶叶、红烧牛肉麵和油墨混合在一起的特殊气味。
“李……科长。”小赵在前面带路,语气有些犹豫。
“综合一科的情况比较特殊,大家最近压力都挺大,要是態度不好,您別往心里去。”
“怎么个特殊法?”李昂隨口问道。
“前任科长刘头儿,上周刚心梗进了icu,现在还在医院躺著呢。”
小赵压低了声音,“现在正是一年里最忙的时候,科里群龙无首,大家都快疯了。”
李昂点了点头,没说话。
心梗。
这在综合科太常见了。这就是个拿命换前程的地方。
“到了。”
小赵在一扇虚掩的门前停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一样,推开了门。
一股热浪夹杂著嘈杂声扑面而来。
不到三十平米的办公室里,堆满了各种文件柜和资料箱,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三张办公桌呈“品”字形摆放,桌上的文件堆得像碉堡一样高,只露出三个黑乎乎的脑袋。
印表机不知疲倦地吐著纸张,发出嗡嗡的噪音。
这就是江州区的“大脑”,综合一科。
“咳咳!”小赵站在门口,尷尬地咳嗽了两声,“大家停一下。”
没人理他。
左边那个戴著厚底眼镜的男人正夹著电话狂吼:
“数据!我要的是上一季度的同比数据!“
”你给我环比有什么用?发改局的人脑子都被门挤了吗?”
右边的一个短髮女人正对著电脑屏幕疯狂打字,十根手指都快挥出残影了,嘴里还念念有词。
中间那个年纪稍大的男人,正把头埋在一碗泡麵里,吃得呼哧带喘,旁边还放著一瓶速效救心丸。
李昂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这乱糟糟的景象,竟然让他感到一丝亲切。
“那个……老王!”小赵不得不提高了音量,“张主任让我带新人过来了!”
听到“张主任”三个字,那个吃泡麵的男人终於抬起了头。
他大概四十岁出头,髮际线已经退守到了头顶,脸上油光满面,胡茬子大概有两天没颳了。
王建国。综合一科的老资格,人称“王笔桿”。
他抹了一把嘴上的油,眯著眼睛看向门口。
目光越过小赵,落在了李昂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欢迎,只有一种被打扰的烦躁,以及一丝隱藏在眼底的轻蔑。
“哦,来了啊。”
王建国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又低头喝了一口麵汤,“隨便找个地儿坐吧,忙著呢,没空招呼。”
另外两个人更是连头都没抬,仿佛门口站著的只是空气。
小赵有些尷尬地看了李昂一眼。
“这位是李昂同志。”小赵硬著头皮介绍道,“区委任命的综合一科副科长,主持工作。”
这句话一出,办公室里的噪音瞬间消失了。
打电话的掛了电话,打字的停了手,喝汤的放下了碗。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了李昂身上。
尤其是王建国。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震惊、不甘、嫉妒,最后化作一声冷笑。
“副科长?主持工作?”
王建国把泡麵桶往旁边一推,扯了一张纸巾擦著嘴,语气阴阳怪气:
“哟,原来是领导来了。失敬失敬。”
他嘴上说著失敬,屁股却连挪都没挪一下。
“这么年轻,大学刚毕业吧?”
那个短髮女人推了推眼镜,语气尖锐。
“知道公文格式怎么设吗?知道区长讲话稿分几个层级吗?”
“行了。”
李昂开口了。
他没有理会这些充满敌意的问题,而是径直走进了办公室。
他绕过地上的文件箱,走到了最里面靠窗的那个位置。
那是前任科长的位置。
桌子上还摆著一盆半死不活的仙人球,和一个落满灰尘的茶杯。
李昂把背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既然大家都在,那我就简单说两句。”
李昂的声音不大,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稳重。
“我叫李昂,初来乍到,业务不熟,以后还要仰仗各位前辈多指教。”
王建国嗤笑一声,刚想说话,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张承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
他手里抱著一摞足有半米高的蓝色文件夹,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都在呢?”
张承明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李昂身上。
他走进办公室,將那一摞重得嚇人的文件,“砰”的一声,重重地砸在李昂面前的办公桌上。
桌子都跟著颤了三颤,灰尘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