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明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著那摞文件,胸口微微起伏。
“这是统计局刚送来的原始数据,还有发改局、经信局、商务局报上来的上半年总结。”
张承明拍了拍那摞文件,掌心沾了一层灰。
他毫不在意地在裤腿上蹭了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明天上午九点,全区半年度经济运行分析会。”
这一句话扔出来,办公室里响起了几声极其轻微的抽气声。
那个叫王建国的老科员,手里捏著保温杯,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太清楚这几个字的分量了。
全区经济运行分析会,那是区政府每季度最重要的会议,没有之一。
区长、副区长、各局一把手全部到场。会上要定调子、找问题、排雷、还要给下半年画饼。
这种级別的会议,区长的讲话稿就是“核武器”。
写得好,那是高屋建瓴,指点江山;
写得不好,那就是事故现场,是要掉帽子的。
“稿子到现在还没成型。”
张承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有些磨损的上海牌手錶,“现在是下午两点。”
他抬起头,目光锁死李昂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孙区长点名让你来,说你是个人才。正好,这块硬骨头就给你练练手。”
张承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你先把这些材料消化一下,理个思路,拉个框架出来。今晚之前,我要看到初稿。”
“噗——”
不远处的王建国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他赶紧用手捂住嘴,剧烈地咳嗽了两声,脸憋得通红。
疯了。
一下午时间?消化这半米高的原始数据?还要拉出区长讲话稿的框架?
別说是一个刚从街道办上来的毛头小子。
就是他这个在综合科混了十年的“王笔桿”,给他三天时间,他也得脱层皮!
这哪里是练手?这分明就是要把人往死里整!是赤裸裸的下马威!
王建国放下茶杯,眼神里那股子轻蔑和幸灾乐祸根本藏不住。
他斜眼看著李昂,心里已经开始替这小子默哀了。
新人嘛,刚来总是心高气傲的。不摔个鼻青脸肿,不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
张承明似乎也觉得自己这要求有点过分,於是又补了一句。
语气缓和了一些:
“你也別有太大压力。我也知道时间紧,任务重。“
”你尽力写,写不出来也没关係,反正今晚全科室的人都要留下通宵。到时候大家再一起帮你改。”
这话听著像安慰,实则是把李昂架在火上烤。
潜台词很明显:我不指望你能写出来,就是让你知道知道区府办的水有多深。“
”別以为在街道办搞了点小成绩,就能在这里翘尾巴。
而且,还要拉著全科室陪绑通宵。
这一下,另外两个科员看李昂的眼神也变了。
从最初的看热闹,变成了隱隱的敌意。
谁愿意为了一个新人的无能而陪著熬夜?
所有的压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瞬间罩在了李昂头上。
按照常理,这时候的新人应该是什么反应?
惶恐?推脱?还是硬著头皮接下,然后对著那堆文件抓耳挠腮。
最后在崩溃中向老同志求教?
张承明在等,王建国在等,全科室的人都在等。
等著看这个被孙副区长捧上天的“天才”,露出马脚,跌落神坛。
然而,他们失望了。
李昂坐在那张嘎吱作响的办公椅上,腰背挺得笔直。
他並没有急著去翻那些文件,甚至连看都没看那堆“山”一眼。
既没有被刁难的愤怒,也没有接重任的惶恐。
几秒钟的沉默,让张承明感到了一丝莫名的不適。
“好的,主任。”
李昂开口了。声音平稳,语速適中,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就四个字。
简单的就像是在答应帮同事带一份盒饭。
张承明愣了一下。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在李昂叫苦的时候用来敲打他,或者在李昂盲目自信的时候用来打击他。
但这四个字,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他所有的力气都无处著力。
“行。”张承明深深地看了李昂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那你忙。”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背影虽然依旧威严,但脚步似乎比来时快了几分。
门关上的瞬间,办公室里紧绷的气氛鬆懈下来,紧接著就是一阵意味深长的眼神交流。
“咳咳。”
王建国清了清嗓子,把椅子往后一滑,手里转著一支签字笔,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哎呀,年轻就是好啊。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瞥了一眼李昂桌上那堆文件,嘖嘖两声:
“这么多数据,光是核对一遍,没个通宵都下不来。“
”李科长,今晚咱们这些老骨头的命,可就攥在你手里了。”
另外那个短髮女科员推了推眼镜,冷冷地补了一刀:
“提醒一下,区长最討厌数据出错。上次经信局的一个副局长,因为把同比增长写成了环比增长,当场就被骂得下不来台。”
“而且区长不喜欢套话。”
另一个男科员头也不抬地说道,“如果全是『高度重视』、『深刻领会』这种词,你最好別往上交,免得挨骂。”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是好心提醒,实则是全方位的心理施压。
他们就像是一群围在角斗场边的看客,等著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手被猛兽撕碎。
李昂没有理会这些噪音。
他伸手,將那摞半米高的文件往旁边一推。
“哗啦——”
文件被推到了桌角,露出了中间那台落满灰尘的电脑显示器。
王建国眼皮一跳。这小子要干什么?不看材料怎么写?难道要百度?
“呵。”王建国发出一声嗤笑,摇了摇头,重新端起茶杯。
百度出来的东西要是能用,还要他们这些笔桿子干什么?
李昂从包里掏出一包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著键盘和滑鼠。
动作细致得像是在擦拭一把即將出鞘的枪。
擦乾净后,他按下开机键。
老旧的主机发出轰鸣声,屏幕亮起蓝光。
李昂熟练地输入帐號密码,登入了区政府的oa办公系统。
写大领导的讲话稿,最忌讳的就是陷入数据的汪洋大海。
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
稿子的灵魂,不在於那几个百分点,而在於讲话的那个人。
你要做区长的嘴,做区长的大脑,甚至做区长的肚里的蛔虫。
你得知道他喜欢用短句还是长句,喜欢引用古诗词还是民间俗语,喜欢强调风险还是鼓吹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