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绝山脉某处。
    顾寒、清玄、红玉、凌霜四人坐在一座山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宫主大人，你觉得那些小傢伙们回去以后，有多少人还能认得他们？”红玉偏头看著她。
    “这个不好说！”顾寒轻轻嘆了口气：
    “他们入宗修行十多年，如今又走了近二十年，加起来就是三十年，三十年对修士来说很短，可对普通人就是半生。”
    清玄握住她的手，“当初跟著你走的那批弟子，有不少人的父母都是普通人？”
    “嗯。”
    “那要是他们这次不打算离开了怎么办？”
    顾寒想了想：“不离开就不离开吧，给他们留个家就是了！”
    “留个家？”凌霜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
    “我要在南域留一个瑶池圣地，那里就是他们的家！”
    红玉伸了个懒腰，身后的尾巴晃了晃：
    “那咱们接下来干嘛？”
    “明天四处转转吧！”顾寒说，“南域这么多宗门，找个顺眼的扶持一下！”
    “扶持一下？”
    “没错，从头建立的话太慢了，我也没那么多时间，扶持一个比较快！”
    月明星稀。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顾寒望著远处万山城的灯火出神。
    清玄出去找桃桃和花清辞了。
    红玉靠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陪著。
    凌霜坐在另一侧，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红玉，”顾寒问：“你说修为越高，人是不是都会变？”
    “嗯？”红玉偏过头，“怎么突然问这个？”
    凌霜也侧过脸来，安静地看著她。
    “我……”顾寒斟酌了一下措辞，“就是觉得……隨著修为越来越高，自己的心在变。”
    “哪里变了？”红玉问。
    “就是现在觉得……好像以前认为很重要的东西，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红玉歪著头想了想：“很正常啊，你现在可是天仙，眼界和认知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你说，这种变化……是好是坏？”顾寒问。
    红玉尾巴晃了晃：“我虽然忘记了很多事，但我还记得很多年以前，我还不能化形的时候，为了一颗灵果就能跟別人打上半天。”
    她说著，语气里带了点自嘲：“后来化了形，修为越来越高，我才知道那颗灵果其实外面多的是。”
    凌霜接过话：“是你的参照变了。”
    红玉看向她：“参照变了？”
    “以前你的世界就那么小，一颗灵果就是天大的事。现在你的世界大了，原来那些东西自然就小了。”
    红玉点点头，红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泛著光：“现在站得高了，看得远了，原来在意的东西自然就变少了。”
    顾寒沉默了一会儿。
    “可我有时候会觉得……我快忘了某些东西具体是什么感觉了。比如，我好像很久没有真正地开心过了，也没有真正地难受过了。情绪还在，但总感觉隔了一层东西。”
    “那是因为时间的概念在你心里变淡了。”凌霜解释道，
    “以前几十年对你来说很长，现在你动輒千年万年，很多事在漫长的时间中都会被磨平稜角。但这不代表你变了，只是你把目光放在了更远的地方。”
    “凌霜姐姐说的没错！”红玉伸手点了点她的胸口：“你要给那些弟子留个家，这不就是你的初心吗？”
    顾寒苦笑一声：“你们两个……倒是一个比一个会说。”
    红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我们俩可活的比你久多了！”
    “我以前没修炼的时候，觉得只要能每天吃饱饭就好了。”
    顾寒望著远方，语气有些复杂：
    “后来有了修为，想著要把瑶池撑起来。再后来，又想去更高的地方看看。”
    “那就去唄。”红玉靠在她肩上，
    “想去就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凌霜握住她的手，“还有我！”
    顾寒伸手揽住她们的肩膀：“谢谢你们。”
    红玉把尾巴搭在顾寒手背上，毛茸茸的，带著暖意。
    凌霜目光又落回远处的灯火里。
    万山城方向忽然亮起一串烟花，红的绿的，在夜空里炸开又落下。
    “那边在干什么？”红玉问。
    “大概是哪家在办什么喜事吧。”
    红玉眨了眨眼，凑在顾寒耳边小声说：
    “要不，我们三个做点有意义的事？”
    “红玉，”凌霜耳尖一红：“你……”
    “怎么了？”红玉理直气壮。“凌霜姐姐你难道就不想吗？”
    顾寒伸手把她脑袋推开：“不行，荒郊野岭的怎么能做那种事。”
    凌霜瞪了红玉一眼：“清玄等会就回来了，你正经一点吧！”
    红玉冲她吐了吐舌头：“你装什么正经，上次不知道是谁修炼的时候喊著……”
    “闭嘴。”凌霜打断她，“你少在这里胡说！”
    “那隨你吧。反正我现在就想。”红玉说著就拽起顾寒朝远处走。
    “哎你……”顾寒被她拉得一个趔趄，“你疯了吧你！”
    “我没疯，清醒得很呢。”红玉眨眨眼，语气里带著点狡黠，“反正今天月色这么好，不如……”
    凌霜坐在原地，看著她们的背影渐渐消失。
    她手在膝盖上攥了攥，最终跟了上去。
    红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
    “我就知道凌霜姐姐捨不得我们。”
    “我只是怕你胡来。”凌霜偏头避开她的目光。
    三人走了小半个时辰，脚下的路渐渐湿滑起来，空气里泛起一股淡淡的水腥味。
    黑龙滩到了。
    这里是一处被群山环抱的深潭，水面黑沉沉的，倒映著月光。
    滩边生著大片芦苇，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从前墨鳞盘踞在此的时候，这方圆百里都是他的地盘，没人敢靠近半步。
    如今他成了瑶池仙宫的长老，这里反倒热闹起来了。
    红玉鬆开顾寒的手，朝水里张望了一眼，“嗯？有人在我们！”
    话音未落，水面忽然翻起几团水花，七八个水族从水下浮了上来。
    有顶著蚌壳的少女，有长著蛇尾的少年，还有一个老龟慢吞吞地探出脑袋。
    他们一看到顾寒，全都愣住了。
    “女……女帝大人？！”老龟最先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上岸，“您回来了？”
    “嗯。”顾寒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紧张，“墨鳞走了以后，你们没受欺负吧？”
    “没有没有！”蚌壳少女连连摆手，
    “他走之前在这里设了禁制，我们都很好！”
    她说完又偷瞄了顾寒一眼，“女帝大人您……您比传说中的还要好看。”
    红玉在旁边噗嗤笑一声：“小傢伙嘴还挺甜。”
    这些水族们又是激动又是拘谨，围著顾寒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问墨鳞如今过得好不好，问其他大陆是什么样子的。
    顾寒一一应答，格外的耐心。
    红玉索性坐在岸边一块大石头上，晃著两条腿，尾巴悠閒地扫著地面，偶尔插两句嘴。
    老龟摸出一坛不知放了多少年的灵酒，颤颤巍巍地递上来：
    “女帝大人若是不嫌弃，就当……就当给您接风了。”
    顾寒接过，揭开盖子喝了一口。
    “不错。”
    老龟得了这句夸奖，整个人缩了缩脖子，像是不知怎么接话才好，只顾著傻笑。
    “女帝大人，”蛇尾少年小声问了一句开口，“您这次回来……还走吗？”
    顾寒放下酒罈。
    “会走。”
    蛇尾少年眼睛黯了黯。
    “但我会在南域留一个宗门。”顾寒说，“等你们化形，都可以去那里修炼！”
    “可我们是妖族……”蛇尾少年的声音越说越小，尾巴尖不安地卷了一下，“人族宗门……会收我们吗？”
    后面几个水族也面面相覷，眼神里既期盼，又害怕。
    顾寒目光扫过他们：“妖族怎么了？”
    “人族宗门……不是都只收人族吗？”老龟小心翼翼地开口，
    “墨鳞大人本事大，能被您看中是他的福气。可我们这些……终究是没开化的小妖，连化形都还不能，怎么敢……”
    “她也是妖族。”顾寒指了指红玉。“但她不照样跟在我身边吗？”
    老龟噎了一下。
    “我留的宗门，不分人族妖族，只要心性不坏都可以来。”
    顾寒站起身，“等你们化形了，就到南域来找我留下的宗门，报我的名字就行。”
    “女帝大人……您要走了？”
    “你们好好修炼，化形之后別忘了我今天说的话。”
    三人化作三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身后传来几道“恭送女帝大人”的声音，伴著夜风被渐渐甩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