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茹以为是顾客,连忙整理了一下表情,正准备扬起职业性的微笑招呼,棉帘子再次被掀开。
进来的人却不是顾客。
何雨水站在门口,她没有立刻进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上还带著室外的寒气。
她没看柜檯后的陈雪茹,目光先是落在了躲在母亲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脸上还带著泥印的陈言身上,仔细的从上到下地打量著他,尤其是那双眼睛。
然后,她的目光才缓缓移向陈雪茹。
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亲切和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一种被欺骗后的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紧紧抿著,显然来之前心里已经经歷了一番惊涛骇浪。
店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只有炉子上烧著的水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陈雪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臟砰砰直跳。
她下意识地將陈言往自己身后又藏了藏,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雨……雨水?你怎么来了?是……是想做身新衣服吗?快进来坐,外面冷。”
何雨水没动,也没接话。
她只是看著陈雪茹,又看看她身后那个好奇探出脑袋的孩子,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带著讥誚的弧度。
“雪茹姐,”何雨水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珠子一样砸在地上,“都到这时候了,再把孩子藏起来,还有意思吗?”
她往前走了两步,棉帘子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寒气,也让店內的气氛更加压抑。
陈雪茹被她说得脸上火辣辣的,尷尬、羞愧、慌乱交织在一起。
她强自镇定,试图解释,声音却有些发乾发涩:
“雨水,你听我说,事情……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呵呵。”
何雨水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打断了陈雪茹苍白无力的辩解。
她不再站在门口,而是径直走到店里,拉过一把椅子,就在陈雪茹对面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腰背挺直,一副我倒要看看你今天能编出什么花儿来的姿態。
“雪茹姐,您接著说。”
何雨水的语气平静得可怕,脸上甚至带著一丝鼓励般的微笑。
“我听著呢。看看您打算怎么把这齣戏,给圆回来。”
陈雪茹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预先想好的说辞,在何雨水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注视下,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她想起多年前,何雨水还是个青涩的小姑娘,常常来她店里玩,羡慕她的绸缎衣裳,听她讲些生意经和外面的事。
那时候,何雨水叫她雪茹姐,眼神清澈,笑容甜美。
后来,陆远结婚了,何雨水来得少了,但偶尔见面,依然亲切。
她一直以为何雨水是相信了她丈夫早逝,独自抚养孩子的说辞,心里还曾为欺骗了这个单纯的姑娘而感到一丝愧疚。
可现在看来,何雨水或许早就有所察觉,只是没有点破。
或者说,是陈言日渐显露的容貌,终於让那层窗户纸,在今天被彻底捅破了。
何雨水看著陈雪茹窘迫无言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却越烧越旺,还夹杂著浓浓的委屈和酸楚。
瞒得可真好啊,雪茹姐。
她在心里冷笑。
想当年,陆哥结婚前,她心里难受,还跑来跟陈雪茹倾诉过,陈雪茹当时是怎么安慰她的?说感情要看缘分,强求不得,要向前看……
好一个向前看!
原来她陈雪茹自己就是这么向前看的?直接看到陆哥床上去了?
何雨水感觉自己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细细密密地疼。
这些年来,她眼睁睁看著陆远娶了尤凤霞,夫妻恩爱,生了陆松。
她逼著自己接受,把那份感情深埋心底,以为只要默默守著,远远看著就好。
尤凤霞是个好嫂子,对她和陆玲都很好,她甚至无法对尤凤霞產生一丝恶感,只觉得是自己来得太晚。
可陈雪茹呢?她凭什么?她明明认识陆远更晚!她怎么就能……怎么能和陆远有了孩子,还瞒了所有人这么多年?
难道就因为她长得漂亮,会做生意,胆子大吗?
既然她陈雪茹可以,为什么自己就不行?这个念头如同野草般在何雨水心里疯长。
她守了这么多年,克制了这么多年,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看著別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到陆远身边,而自己永远只能站在原地?
陈雪茹被何雨水看得心里发毛,她舔了舔有些乾涩的嘴唇,放低了姿態,几乎是带著哀求的语气道:
“雨水,好妹妹……这件事,是姐不对,姐瞒了你,瞒了大家。但……但你能不能,別告诉你嫂子?凤霞她……她不知道。孩子在我名下,我不会去打扰他们的生活。你就当……就当不知道,行吗?”
她最担心的就是尤凤霞知道。
那会让陆远为难,也会打破现在表面的平静。
她不想变成破坏別人家庭的罪人,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已经是了。
何雨水沉默地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陈雪茹以为她要拒绝,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何雨水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讥笑,而是一种有些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的笑容。
她站起身,椅子腿在砖石地面上摩擦出轻微的声响。
“雪茹姐,你放心吧。”何雨水的声音恢復了往常的温和,甚至比平时更柔和了些,“这件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包括我嫂子。”
陈雪茹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预想了何雨水可能会愤怒指责,可能会伤心离去,甚至可能会威胁要去告诉尤凤霞……却唯独没想到,何雨水会如此轻易地放过她,还给出了承诺。
“雨水,你……”
陈雪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我走了,雪茹姐。店里忙,你照顾好孩子。”
何雨水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转身,掀开棉帘,走了出去。
脚步轻快,甚至带著一种奇异的雀跃。
棉帘落下,晃动著,渐渐恢復平静。
陈雪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何雨水消失的方向,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还一副兴师问罪,恨不得撕了她的样子,怎么转眼间就雨过天晴,还答应保密?
那最后离开时的笑容和眼神怎么让她觉得,非但不是坏事,反而何雨水还挺开心的?
陈雪茹想不明白,只觉得女人的心思,有时候真是比最复杂的绸缎花纹还要难懂。
她低头,看著还在懵懂地玩著自己衣角的儿子,长长地嘆了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走一步看一步吧。
只要何雨水真的能保密,她摸了摸陈言乱糟糟的头髮,心里那份对尤凤霞的愧疚,却又深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