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晨。
镇守府正堂,檀香裊裊。周安端坐主位,侧首客座上,是一位身著青灰色灵植夫协会制式长袍的中年修士。
此人面庞瘦削,颧骨微突,一双眼睛细长,目光锐利如鹰隼,正缓缓翻看著面前堆积如山的帐册、玉简与图录。
他便是灵植夫协会巡察使,韩墨。
李长生静立堂下,神色平静,等候问询。
堂內除了周安、韩墨与李长生,只有青木执事陪坐一旁,周勇、周烈等人皆候在门外。
气氛沉肃,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韩墨手中所阅,是官田过去两季所有收支明细、田亩分布图、佃户名册、技术指导队培训记录、水肥调度日誌、病虫害防治方案,乃至每一块网格田的详细生长记录。其详尽程度,远超寻常农政管理所需。
“李长生。”韩墨终於放下手中最后一册记录,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帐目清晰,记录详实,此为理之一字,你做得不错。”
“谢巡察使。”李长生拱手。
“然农事之要,不仅在於案牘文章,更在于田间实绩。”
韩墨抬眼,目光扫过李长生,“本使此番前来,首要核验两项:其一,官田亩產千斤之实;其二,你所报雷玉桑变异培育之法。”
“请巡察使移步查验。”
一行人出了镇守府,径直前往官田粮仓。
巨大的仓廩已然填满大半,新收的金纹青禾米以特製麻袋封装,堆积如山,灵气氤氳。韩墨也不多言,隨意点选了不同区域的数十袋,命人开袋取样。
他亲自摄起一把米粒,置於掌心细观。米粒饱满,金纹清晰,灵力內蕴。
又以特殊的检测法器测其灵气浓度、生机活性,甚至隨机抽取数粒,当场以灵火煅烧,观其灰烬色泽与残留灵力。
“灵气纯度上乘,生机充沛均匀,杂质极少。”韩墨面无表情地记录著,又转向旁边几袋標註为次等的米袋,“这些是何故?”
“收割时灵力震盪导致少数穀粒內纹受损,或晾晒时受潮稍有不均。”
李长生答道,“此类產出单独存放,或用於酿造低阶灵酒,或折价供应镇中低阶修士、武者,不入正品流通。”
韩墨微微頷首,未置可否。他又抽查了入库称重记录,与田头测產数据进行比对,误差皆在合理范围之內。
离开粮仓,眾人转向李长生的私田方向,主要是去看那九株雷玉桑。
途经仍在进行收尾工作的官田时,韩墨忽然停步,走向田边一处水渠。
他蹲下身,指尖泛起淡淡的青芒,探入渠边土壤之中,闭目感应片刻。
“地力流转通畅,水气含灵均匀,残留肥力控制得宜,未有过量淤积之患。”
他站起身,看向李长生,“大规模灵植最忌涸泽而渔,你能兼顾当季高產与地力养护,看来那套水肥循环、间隔轮作的细则,並非纸上空谈。”
“地力乃农事根基,不敢轻忽。”李长生应道。
很快,走到了李长生的院子,那片被简易锁灵阵笼罩的小型灵田出现在眼前。
九株灰紫色桑树静静佇立,阳光下,叶片边缘的电纹偶尔流光一闪。
韩墨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他示意李长生撤去部分阵法隔绝,亲自走到一株长势最好的雷玉桑前,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树干上。
一股精纯、温和的木属性灵力探入,细细感知桑树內部的每一丝变化。
“木质致密,年轮间隱有雷纹……確係受天雷余韵激发,產生良性变异。”
韩墨收回手,眼中锐利的光芒更盛,“你奏报中所提以特定金、水属性法力频率刺激,配合春雷时节灵气潮汐,有极低概率诱导普通碧玉灵桑发生类似变异,此法成功率几何?可曾復现?”
“回巡察使,自发现此法以来,共尝试诱导碧玉灵桑一百二十七株。”
李长生早有准备,递上一枚玉简,“其中彻底枯死四十一株,发生未知不良变异三十三株,无明显变化四十九株,成功转化为雷玉桑者,仅四株。成功率约三十分之一。最新一株成功变异者,在此。”
他指向边缘一株略显矮小、但叶上电纹已然清晰的桑树。
韩墨接过玉简,神识一扫。里面详细记录了每一次诱导的时间、所用灵力频率与强度、桑树本身状態、前后变化乃至失败后的分析推测。数据详实,甚至附有简单的灵力波动图谱。
“三十分之一……”韩墨沉吟,“代价不菲,且具风险。你认为其价值何在?”
“其价值不在广泛种植。”李长生冷静回答,“而在其特异。雷玉桑叶、桑木对雷电之力有天然亲和与存储之能,此为寻常灵材罕有。”
“弟子初步试验,其叶浆所制符纸,或能承载更狂暴的雷属性符文;其木或许可製作特定雷属性法器部件。此乃开闢新途之可能,非以量计。”
韩墨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道:“听闻你已是一阶符师。可能当场以此叶试製一张符纸,並绘製一道雷属符文?无需成功,本使只看过程与反应。”
“可。”
李长生毫不迟疑,走到那株雷玉桑前,小心摘下三片状態最佳的桑叶。
又从储物袋中取出研磨玉钵、过滤细纱、特製胶液等物。
就在院內,他熟稔地將桑叶捣碎成浆,过滤杂质,调和胶液,以灵力均匀铺展在平整玉板上,再以微风徐徐拂过,加速定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显然已操作过无数次。
韩墨在一旁静静看著,目光主要落在李长生的灵力操控与对材料特性的把握上。
他能看出,李长生对桑叶中那微弱雷电之力的处理极为小心,既不过度刺激导致消散,也不强行压制损害其特性。
不到半个时辰,一张略显粗糙、但纸面隱现均匀紫色纹路的符纸初步成形,虽未彻底阴乾,已可勉强使用。
李长生取出符笔,蘸上调配好的特殊灵墨,悬腕於符纸之上。
他闭目凝神一瞬,脑中闪过初阶符文大全中记载的寥寥几种基础雷属符文,以及自己这段时间对雷玉桑叶特性的揣摩。
笔尖落下,灵力灌注,一道结构相对简单、旨在引动並轻微释放储存雷力的符文,被他一气呵成地绘製出来。
笔落,符成。
纸上紫纹骤亮,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一丝微弱的电弧在符文线条上跳跃了一瞬,旋即內敛。
整张符籙散发出一股与其他属性符籙迥异的、略带狂暴因子的灵气波动。
心念深处,面板信息悄然流转:【初阶符文(大成 1/1000)】。
他面色不变,將这张勉强算是一阶下品、效果可能仅等同於微弱电击的引雷符递给韩墨。
韩墨接过,仔细感受著符籙中那独特的波动,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的雷玉桑,缓缓道:
“符籙粗陋,效用微弱。但思路无误,方向可行。你能从灵植特性联想到符籙载体革新,並亲身验证至此,已超出寻常灵植夫范畴。”他顿了一下,“你兼修符道,可是为了反哺灵植?”
“確有部分原因。”李长生坦然道,“符道需究灵纹流转之理,阵道需明灵力勾连之势。万法相通,弟子以为,兼修可触类旁通,加深对灵植生长、灵气运转乃至天地规则之理解。”
韩墨不置可否,將符籙递还,转身看向那片金纹青禾米私田和旁边的蚕室、桑林。他不再发问,只是静静地看,仿佛在衡量这片土地上所呈现的一切背后,代表著怎样的潜力与未来。
良久,他方转身,对陪同的青木执事与周安道:“官田亩產数据属实,管理细则严谨有序,確有推广价值。雷玉桑项目虽初期投入大、成功率低,但其特异属性明確,后续开发方向合理,符合协会鼓励探索之宗旨。”
他目光最后落在李长生身上,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但语气略缓:“核验通过。相关奏报,本使会如实呈交州分会及总舵。你好自为之。”
说完,对周安略一拱手,便示意青木执事一同离开,竟无半句多余寒暄。
周安连忙相送。李长生留在原地,心中並无太多波澜。他深知,韩墨的认可,只是基於事实与数据的客观判断,无关个人喜恶。而这,正是他需要的。
待眾人远去,一直远远蹲在田埂另一头抽著旱菸、仿佛只是个普通老农的墨居,才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他瞥了一眼韩墨离去的方向,嘬了口菸嘴,含糊道:“这韩木头,还是这副德行。不过他能点头,事情就算稳了。”
李长生看向他:“前辈似乎认识韩巡察使?”
“见过几回,认死理,脾气臭,但眼睛毒,心里有桿秤。”墨居吐出一口烟气,“他既然认了你的帐,往后州里那些想在这事上挑刺的,就得掂量掂量了。”
李长生沉默片刻,问道:“前辈可知,韩巡察使此次核验,是否还有其他深层用意?”
墨居嘿嘿一笑,敲了敲烟杆:“深层用意?协会派他下来,本就是最大的用意。”
“这小子出了名的难糊弄,派他来,一是真看重你搞出来的东西,二嘛,也是做给某些人看——协会看重的人,不是谁都能动心思的。”
他话中似有所指,但未明言。李长生也不再追问,只是拱手道:“多谢前辈提点。”
“提点什么,我就是个看热闹的。”墨居摆摆手,晃著身子又走远了。
“你接著种你的田,画你的符,稳当点儿,比啥都强。”
李长生目送他离开,转身看向自家灵田。
金纹青禾米又要到新一茬的播种期,雷玉桑需要继续观察记录,玉灵蚕的丝该收了,阵盘製作也该尝试更复杂的结构……
韩墨的到来与离去,像是一阵风吹过稻田,带来了些许波动,但风过之后,田地依旧,生长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