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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堂前观心,图穷匕见
    镇守府的议事厅,气氛凝重。
    主位上周安镇守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
    左下首坐著灵植夫协会清河郡分会派来协助、同时也是分会监察执事之一的刘老。
    右下首则是联军后勤司新派驻青石镇负责对接的赵执事,一位面容严肃、目光锐利的中年修士。
    下首两侧,还站著几位镇守府负责治安与巡防的属官。
    沈家一方,以那位练气九层、自称沈家外府管事的老者沈丘为首,带著两名面带悲愤的年轻子弟站在厅中。
    沈丘鬚髮微白,眼眶泛红,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声音带著压抑的愤怒与悲切。
    “……镇守大人,各位上官明鑑!我沈家虽非名门大族,却也世代清誉,谨守本分。”
    “此次奉命前来青石镇协理部分军需转运,族人沈林、瀋河二人,一向勤勉老实,从未与人结怨。”
    “岂料昨夜值守归来后便彻夜未归,至今下落不明!最后有人见到他们,正是朝著李总管灵田驻地方向而去!”
    沈丘说著,猛地转身,指向静静站在厅中另一侧的李长生,眼神如刀:
    “而后便闻李总管家中,昨夜曾有异动!更有流言称其灵宠凶悍异常!”
    “我沈家二人失踪,岂能不与李总管、不与那凶兽无关?!李总管,你今日必须给我沈家,给镇守府,给各位上官一个交代!”
    他话音落下,身后两名沈家子弟立刻配合地露出悲怒交加之色,死死瞪著李长生,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
    厅內眾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李长生身上。
    李长生神色平静,甚至没有立刻反驳。他只是微微垂眸,仿佛在聆听,又仿佛在沉思。
    实则,【统筹圆满】所带来的、对全局態势与微妙关联的洞察力,以及【指挥圆满】所赋予的、对人心与情绪波动的敏锐感知,在此刻悄然运转。
    他没有去看咄咄逼人的沈丘,而是將一丝注意力,如同无形的丝线,轻轻拂过厅內每一个人。
    周安镇守敲击扶手的手指节奏未变,但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目光扫过沈丘时,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不耐。
    李长生能感觉到,这位镇守对沈家在此敏感时期闹事,打心底里厌烦,但碍於规矩和沈家苦主身份,不得不处理。
    其立场,更多是希望儘快平息事端,不影响灵田大局,对自己有基本信任,但若证据不利,也未必会全力回护。
    灵植夫协会的刘老执事,则半闔著眼,手里捻著一串灵木珠子,气息平稳。
    当沈丘指向李长生时,他捻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皮抬起一线,瞥了李长生一眼,眼神平静中带著问询,但並无太多担忧。
    协会与李长生利益深度绑定,五万亩灵田离不开他,刘老个人对李长生的能力也颇为认可。
    他的立场,是倾向於李长生的,但需要看到李长生的应对和证据,才会明確表態支持。
    联军后勤司的赵执事,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在沈丘和李长生之间移动,带著公事公办的冷漠与审视。
    对他而言,灵田稳定產出是第一要务,李长生的个人麻烦是次要的。
    沈家的指控若真,影响了李长生的声誉和稳定,他可能会考虑施加压力甚至换人;
    若假,他也懒得管这些地方势力的齟齬。此人立场最是中立,或者说,最是现实功利,只看结果与影响。
    几位镇守府属官,有的面露难色,显然不想捲入;
    有的则眼神闪烁,似乎在掂量沈家和李长生哪边更不好惹;
    还有一位负责巡防的副尉,眉头紧锁,看向沈丘的目光带著怀疑——昨夜巡防並未接到异常报告,沈家这两人失踪得颇为蹊蹺。
    至於沈丘本人,那悲愤之下的急切、眼神深处的一丝闪烁与算计,以及其灵力波动中隱含的、与昨夜闯入者尸体上残留的些许相似韵律,都被李长生清晰地捕捉到。
    敌我之势,在他心中已有了初步的勾勒。
    “沈管事。”李长生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
    “你说沈林、瀋河二人最后朝我灵田驻地而去,可有確凿人证?具体是何时,何地,由何人看见?此人所言,可能当堂对质?”
    沈丘早有准备,立刻道:“自然有!镇西悦来栈的伙计可以作证,昨夜亥时三刻左右,亲眼见沈林、瀋河二人离开客栈,往镇东灵田方向走去!那伙计此刻就在府外候著!”
    一名战战兢兢的客栈伙计被带了进来,所述与沈丘大致相同。
    李长生点点头,不置可否,又问:“那沈管事又是如何断定,二人失踪便与李某,与李某灵宠有关?”
    “仅凭流言蜚语?镇守府管辖之下,青石镇近日鱼龙混杂,意外走失、甚或遭遇不测,也並非不可能。”
    “沈管事不先报官彻查行踪,却直接上门问罪於李某,是何道理?”
    “这……”沈丘语塞一瞬,隨即梗著脖子道。
    “非常时期,自然要有非常之虑!李总管灵宠凶悍,人所共知!二人前往你处方向后失踪,你处昨夜又有异动,岂能不让人怀疑?李总管如此推諉,莫非是做贼心虚,不敢让我等查看你那院落,查验你那灵宠?!”
    他这是以进为退,试图將查看院落、查验灵宠作为一个合理的下一步,无论李长生同意与否,都能製造更多话题和压力。若李长生断然拒绝,更显得可疑。
    周安镇守看向李长生:“李总管,沈管事所言,虽无实证,但情理可通。你昨夜家中,可有何异常?你那灵宠,现在何处?”
    李长生心中冷笑,沈家这是算准了他可能没有直接证据,也能反咬一口说是他故意驱使。
    他们真正的目的,恐怕是通过官方压力,坐实灵宠危险的印象,进而为后续夺取或代为看管制造藉口。
    是时候,让一些自己人更清晰一些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周安的问题,而是转向刘老执事,拱手道:
    “刘老,晚辈蒙协会信任,授此重任,日夜兢业,唯恐有失,所行所为,皆以灵田军务为第一要务。今日无端受此诬指,心中实感憋屈。协会素来公正,不知对此事,有何看法?”
    他將问题拋给了灵植夫协会,既是求援,也是一种態度展示——我首先信任和依赖的,是灵植夫协会。
    刘老执事捻珠的手停了下来,睁开眼,缓缓道:
    “李总管自履职以来,勤勉踏实,功绩有目共睹,於灵植一道更是才华出眾,为我协会栋樑。老夫相信,李总管绝非罔顾法理、纵宠行凶之人。”
    他先定了性,表明协会的基本態度是信任李长生的。然后话锋一转,看向沈丘:
    “然,沈家族人失踪,亦是大事。空口无凭,皆不足信。沈管事,你指控李总管,可有除了流言与方向推测之外的,任何实证?比如,亲眼所见?或者,失踪二人身上有何信物,在你怀疑的地点被发现?”
    沈丘脸色一僵:“这……暂时未有。但……”
    “未有实证,便直指朝廷命官、联军要员为凶嫌,沈管事,此举是否过於草率,甚至有诬告之嫌?”
    刘老语气依旧平和,但话语分量却重了。
    沈丘额头微微见汗,没想到灵植夫协会这位老执事如此旗帜鲜明地回护李长生。
    联军后勤司的赵执事此时也淡淡开口:
    “李总管负责灵田,干係重大。此事若处理不当,影响春耕夏收,谁也担待不起。沈管事,你既无实证,不如先由镇守府立案侦查失踪之事。”
    “李总管这边,清者自清,若有嫌疑,自当配合调查。此刻纠缠不休,於军务无益。”
    这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偏向了效率与稳定,隱含对沈家此时闹事的不满。
    沈丘压力陡增,他原以为凭沈家一点名头,加上苦主身份,至少能让李长生狼狈不堪,被迫让步,甚至交出雪狸配合调查。
    没想到李长生如此沉得住气,而镇守府、协会、后勤司的態度,都或明或暗地更倾向於李长生!
    他咬了咬牙,知道不能退,一退就前功尽弃。他必须把水搅浑,施加更大压力。
    “诸位上官!”沈丘提高声音,带著悲愤。
    “我沈家两条人命,难道就因他李长生身负要职,便可轻描淡写揭过吗?查验一下院落,查看一下灵宠,又有何难?”
    “若李总管心中无鬼,为何推三阻四?还是说,那院中真有不可告人之秘,那灵宠真乃凶兽,李总管不敢示於人前?!”
    他这是要胡搅蛮缠,强行將不让查等同於有罪了。
    厅內一时安静,气氛更加紧绷。
    就在此时,李长生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这声嘆息,將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吸引到他身上。
    只见李长生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坦然。
    “沈管事口口声声要查,要验。”李长生缓缓道。
    “却不知,昨夜李某恰好不在家中,受邀与周镇守、赵执事商议军务。至於家中情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周安镇守脸上。
    “说来也巧,李某因近来镇上不甚太平,唯恐有宵小之徒覬覦灵田物资或滋扰生事,故而在院中布置了几处简易的留影阵盘,本是用於防贼自保,记录异常。不想……”
    他伸手入怀,取出几枚散发著微弱灵光的玉片,正是留影阵盘的核心记录单元。
    “不想,昨夜还真记录下了一些不速之客的光影。”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沈丘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身后的两名沈家子弟也瞬间慌了神。
    周安镇守猛地坐直身体,目光锐利地看向那几枚玉片。
    刘老执事捻珠的手停了下来,眼中精光一闪。
    赵执事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那些属官更是瞪大了眼睛。
    李长生將玉片双手呈给周安镇守:
    “镇守大人,此乃留影记录。因阵盘简易,影像模糊,且夜间光线不足,只能录下大致身形轮廓与灵力波动残影。”
    “但足以证明,昨夜確有身份不明之人,趁李某不在,非法侵入李某私宅庭院。”
    他特意加重了“非法侵入”四个字。
    “记录显示,侵入者共两人,身形与这位沈管事描述的沈林、瀋河二位,颇有几分相似。”李长生语气平稳,继续道。
    “他们闯入后,触发了院內防护,並与……嗯,与李某那看家护院的灵宠,发生了短暂衝突。隨后,影像便中断了,似乎是阵盘受到了干扰或破坏。”
    他看向面如死灰的沈丘,语气转冷:
    “沈管事,你口口声声说你家族人失踪,可能被害。”
    “如今看来,他们非但不是失踪,反而是知法犯法,夜闯民宅!”
    “至於他们闯入后遭遇了什么,为何没有再出来……李某不在现场,实不知情。”
    “或许,是不小心触动了什么机关陷阱?又或许,是低估了看家灵宠的护主之心?”
    “不过,”李长生话锋一转,对著周安镇守再次拱手。
    “无论如何,非法侵入他人宅邸,乃是触犯律令之行。沈家不仅不为此感到羞愧,反而倒打一耙,污衊苦主,煽动流言,试图借上官之手施压,其行可鄙,其心可诛!”
    “还请镇守大人,为李某主持公道,严惩此等无法无天、诬告良善之辈!也请各位上官明鑑!”
    图穷匕见!
    李长生从一开始的沉默观察,到巧妙引导各方表態区分敌我,再到最后关键时刻,亮出决定性的证据。
    虽然不是直接记录击杀过程,但非法侵入与发生衝突后消失的铁证,已足够逆转乾坤,並將沈家彻底钉死在犯法者与诬告者的耻辱柱上!
    沈丘浑身发抖,指著李长生,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子弟更是面无人色,几乎站立不稳。
    周安镇守接过玉片,神识略微探查,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猛地一拍扶手!
    “岂有此理!沈丘!你还有何话说?!”
    证据確凿,眾目睽睽。之前隱约偏向李长生的力量瞬间凝聚,之前中立的也看清了形势。沈家,完了。
    李长生垂手而立,面色平静。
    心中那份敌我名单,已然清晰。
    而这场风波,也该尘埃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