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流光抵达青石城上空时,並未直接落下,而是在云层之上悬停了数息,方才收敛光华,悄然降入城主府內院。
那是一只赤玉所制的飞剑传书,长不过三寸,通体剔透,剑柄处刻有巡天盟的星轨徽记。
周衍站在院中,伸手接住飞剑。神识扫过,內中信息如水流入心:
“青石城农事主官李长生,练气九层功成,已获准入乙十七號练气期位面战场资格。”
“接令三十日內,至临江府巡天盟分处报到,逾期资格作废。另,战场开启尚需三月,其间可自行安排,然不得擅离本界。”
信息简短,却字字確凿。
周衍捏著赤玉小剑,望向李石城西方向。那位年轻主官破境出关不过两日,巡天盟的调令便已抵达,其效率之高,显是早有备案。
“乙十七號战场……”他低声自语,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那是中级练气战场中凶名昭著的一处,胜率不足三成,但若能生还,所得贡献与筑基机缘远超寻常。
盟中將李长生分派至此,不知是因其功绩卓著而予重责,还是另有考量。
他收起飞剑,正欲派人去请李长生,院外忽有亲卫来报。
“大人,临江府沈家三长老沈清河来访,已至府外。”
周衍眉头微皱。
沈家。临江府三大修真家族之一,与李长生素有旧怨。
此前因秘境之爭,沈家旁系折损数人,虽未明面发作,但梁子已结下。此时来访……
“请至偏厅。”周衍淡淡道。
半刻钟后,偏厅內茶香裊裊。
沈清河年约五旬,面白无须,一身锦蓝道袍,修为在筑基初期。
他端坐椅中,姿態从容,身后立著一名青年,容貌俊朗,气质沉稳,修为在练气八层。
“周城主,许久不见,修为愈发精进了。”沈清河含笑拱手。
“沈长老客气。”周衍神色平静,“不知长老亲至青石城,所为何事?”
沈清河轻抿一口灵茶,放下茶盏,缓声道:
“听闻贵城农事主官李长生,日前已突破练气九层,更获位面战场资格。少年英才,实是可喜可贺。”
周衍不动声色:“沈长老消息灵通。”
“如此人才,自当勇赴战场,为本界建功。”
沈清河话锋微转,“只是他这一走,青石城农事重担,怕是要暂时空缺了。”
周衍抬眼:“沈长老的意思是?”
沈清河侧身,示意身后青年:“此乃我沈家嫡系子弟沈云舟,年二十五,练气八层,精研灵植之道,於家族灵田管事五年,绩效斐然。此番前来,愿暂代李主官之职,以解青石城燃眉之急。”
沈云舟上前一步,恭敬行礼:“晚辈沈云舟,见过周城主。”
周衍目光在青年身上停留片刻,未置可否,只道:
“农事主官之职,需城主府举荐,报州牧府核备。且李长生只是前往战场,並非卸任,何来『空缺』之说?”
沈清河笑容不变:“周城主有所不知。据盟中惯例,入位面战场者,生死难料,动輒数年不归。其原任职司,需有临时主事之人,以防事务荒废。此乃仙朝体制之善,亦是常例。”
他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简,置於案上:“临江府州牧府已初步认可此议。若周城主无异议,沈云舟可暂代农事主官之职,待李长生自战场归来,再行交还——当然,若他得以生还的话。”
话中机锋,已不加掩饰。
周衍扫过玉简,神识探入,其中確有州牧府印鑑,行文虽委婉,但意思明確:
建议青石城为即將奔赴战场的官员安排临时接替者,以保政务延续。
“李长生入战场时限不过三月,何需如此急切?”周衍放下玉简。
“位面战场,瞬息万变。三月或是三年,谁说得准?”
沈清河语气温和,“且青石城农事繁重,甲三秘境產出更关乎联军后勤,岂能一日无人主理?沈云舟能力足堪此任,亦是替周城主分忧。”
偏厅內一时寂静。
周衍指节轻叩扶手,半晌方道:“此事,需问过李长生本人。”
沈清河笑容微敛:“周城主,农事主官乃仙朝官职,非私產。其去留调度,当以大局为重。”
“正因是仙朝官职,更需程序周全。”周衍起身,“沈长老远道而来,不妨先在城中歇息两日。此事,三日后给长老答覆。”
话已至此,沈清河不再多言,拱手告辞。
待沈家二人离去,周衍负手立於窗前,面色沉静。
亲卫悄然入內,低声道:“大人,沈家此行,恐怕不止为官职而来。那沈云舟进城后,已暗中与永昌粮行残余之人接触。”
周衍眼中寒光一闪。
永昌粮行,当年与李长生爭利失败,早已式微,但其在青石城经营多年,暗线犹存。
沈家与之勾连,所图绝非一职那么简单。
“李长生现在何处?”
“正在农事司处理积务。”
“请他过来。”
农事司內,李长生刚核对完近两月的灵植產出帐目。
金纹青禾米官田亩產稳定在九百八十斤,私田则突破一千两百斤。
碧玉灵桑叶长势喜人,雷玉桑已试种成功,云雾灵茶开始规模採收。
甲三秘境的血果、阴魂晶等產出,也已按例入库,等待联军后勤司提取。
一切井井有条。
老吴头候在一旁,满脸喜色:“大人,您闭关这两月,咱们一点没敢鬆懈。眼下田里、秘境里都稳当著呢!”
李长生点头:“有劳诸位。”
正说话间,城主府亲卫来请。
片刻后,李长生步入偏厅。周衍將赤玉飞剑与沈家之事,一併告知。
“乙十七號战场,凶险异常,但机缘亦大。去与不去,你可自行斟酌。”周衍將飞剑递过。
李长生接过,神识扫过內中信息,面色平静:“属下既已申请,自当赴约。”
“那沈家之事……”
“沈云舟。”李长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若想代职,需先过我这一关。”
周衍眼中闪过欣赏:“你待如何?”
“仙朝体制,官职交接需考核胜任之能。”
李长生语气平缓,“他既精研灵植,便请他来农事司,与我论一论灵植之道,试一试实务之能。若確能胜我,此职让予他又何妨?”
周衍沉吟:“沈家意在甲三秘境。你若离城,他们必有后手。”
“属下明白。”李长生目光微凝,“所以离城之前,有些事需先了结。”
当日下午,沈云舟便收到了农事司的正式邀函:
三日后辰时,於农事司正堂,论道考绩,以定代职资格。
函末附李长生亲笔:“闻君精研灵植,长生不才,愿以青石城农事为案,与君共析。胜我者,职司自当相让。”
字跡平和,却自有锋芒。
沈家暂居的院落內,沈清河將邀函掷於案上,冷笑:“以论道为名,行拖延之实。此子倒是滑头。”
沈云舟拾起邀函,仔细看过,轻声道:“三叔,他既划下道来,我们接著便是。论灵植之道,我沈家底蕴,岂是他一介寒门可比?”
“莫要轻敌。”沈清河摇头,“此人炼器入阶,更將青石城农事整顿至此,绝非庸碌之辈。他敢邀你论道,必有倚仗。”
“侄儿明白。”沈云舟眼中掠过自信,“然灵植一道,重传承、重实践、重资源。我沈家世代经营灵田,典籍万千,秘法层出,更有家族三阶灵植夫亲自指点。他李长生纵有天资,於此道上,又能走多远?”
沈清河頷首:“你有此心便好。三日后论道,不必求速胜,只需稳扎稳打,展我沈家底蕴即可。
届时州牧府、巡天盟驻城执事皆会到场观礼,只要你表现不差,李长生便无理由再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真正要紧的,是位面战场。族中已打点妥当,乙十七號战场內,自会有人『关照』他。只要他回不来,这青石城农事之职,终究是你的。”
沈云舟躬身:“侄儿定不负家族所託。”
沈清河望向窗外,青石城街巷井然,远处田野青黄连片,更远山峦间,甲三秘境入口阵法灵光隱约可见。
“甲三秘境……红血果、阴魂晶,皆是战略珍品。若能握在手中,我沈家在临江府地位,当可再进一步。”
他喃喃自语,眼中贪色一闪而逝。
夜幕降临时,李长生独自登上观星台。
归流剑悬於腰侧,金瞳雪狸蹲踞肩头。他远望沈家院落方向,眸光静如深潭。
沈家欲夺其职,图谋秘境,早在意料之中。只是未料其动作如此之快,且能请动州牧府印鑑,显是筹谋已久。
“论道……”他低声自语。
灵植之道,他自问不输於人。但沈家传承数百年,必有秘而不宣的手段。
三日之约,看似平和,实是暗流汹涌的第一阵交锋。
而更凶险的,当在乙十七號战场。
沈家既已出手,战场之內,必有杀局。
肩头雪狸轻鸣,金色瞳孔在夜色中莹莹生光。
李长生抬手轻抚其背,雪狸体內血脉之力隱隱鼓盪,似有觉醒之兆。
“不急。”他低声道,“该来的,一併接著便是。”
他自怀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神识浸入,开始推演三日后的论道应对,以及……离城前的诸般布置。
青石城是他根基所在,甲三秘境更是心血所系。纵使暂离,也绝不容外人染指。
夜风拂过城头,带来远山草木气息。
山雨欲来,暗流已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