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布林一对耳朵算两铜,食人魔一套生殖器算四银,而十铜等於一银。
我们小队四人,理论上只需杀二十只哥布林,或者想办法弄死一头食人魔,就可以回家了。”
“那两个月时间绰绰有余啊。区区二十只哥布林,就算每天只杀一只都够了。超出的部分公司会给额外提成吧?”
“我看网上说冒险者的工作最不人性,寧愿挖矿也不要去狩猎魔物。这么看来好像也没有很难嘛?”
阎赫一人缩坐角落,强忍晕眩的不適,听著三人议论,又不由望向窗外,
荒野,蓝天,在眼里倒映出的只有茫然。
马车周遭蹄声如雷,围著一队真正意义上的中世纪骑士。
银灰甲,鳶形盔,只露出一对不知情绪的深蓝瞳孔,胯下是一种地球上不存在的双角深蓝大马。
似是觉察到了打量的视线,其中一位骑士偏头看了过来。
阎赫忽地身子一僵,汗毛直立,丛丛寒意涌上心间,下意识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回过神时,
后背已是凉颼颼一片。
大脑的晕眩也在此刻猛然褪去。
他分明感知到,那鳶形面甲下的眼神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有的只是平静、淡漠。
可自己却心生畏惧,无法对视。
就好像森林里的草食动物遭遇了凶恶的掠食者,脑中闪烁的只有躲藏念头。
那是一种前世从未体会过的压迫感,完全超出常识的范畴。
更加证实了这个世界的不寻常。
阎赫深吸了一口窗外窜入的尘灰,又挪了下被硬木车座疙得生疼的屁股,
感受著那股不能再真实的实感,重新看向膝盖上静静躺著的灰黑扳手。
虚幻的文字如最开始那般浮现於眼前——
【老旧扳手】
种类:工具
材质:铁
品质:普通
说明:从马车修到蒸汽机车,从作坊干到机械工厂,没有它不能胜任的场合与时代。
备註:
“比工匠学徒更能吃苦耐劳,比贪得无厌的工人更懂得不忘初心、恪守本分。”
——弥撒尔蒸汽城邦的传奇工匠,大工厂主塔斯克。
.
“一个存在哥布林与食人魔的奇幻世界,却又为何这么熟悉呢?”
阎赫轻嘆了口气。
前世他就是一个厂里的机械狗,从实习生到经手多个项目的主管,干了半辈子也没在业內混出多大名堂,没想到穿越了都还摆脱不掉。
他於这具十七八岁的年轻身体中甦醒过来已有十多分钟,
结合差点被那骑士嚇尿的感触,更加確信了身处一个异世界,
同时有一个面板。
除开初始武器十分离奇是一支扳手外,几乎就是標准的穿越模版了。
可当他梳理了继承来的记忆后,又逐渐发觉情况不对头。
明明身处异世界,前身十几年的生活片段,却是诡异的发生於他熟知的现代都市。
两人极为巧合的同名同姓,家庭境况也一般无二。
父母农民出身,早年进城务工,攒了钱又借了高利贷做生意,踩到发展风口,短短几年躋身为新时代暴发户。
后因一头扎进了地產大泥潭,没富几年濒临破產,跌落回原本的阶级,甚至更进一步的欠下大量外债。
他从学费高昂的私立高中转入普通高中,极大的落差还未適应,还没毕业就得去做暑假工帮家里还债,提前积攒大学生活费。
阎赫差点都要怀疑,自己是重生而非穿越。
两人的人生分歧点,两个世界的差异点,以及他穿越的时间点,交错於同一件事上,
更確切的说,一项令他感到匪夷所思的暑假兼职——
前往异界成为冒险者。
在那个宛如平行世界的现实,世界各国为解决能源经济危机,在全面战爭消消乐之前,奇蹟般突破了前往其他世界的跨维度技术。
从异界带回无穷无尽的资源,並隨之延伸而出的异界移民概念,开闢出了一片崭新市场。
就业形势愈发严峻的当下,前往异界务工,与海外务工类似,成了一个並不十分罕见的路子。
相关的新兴行业,普遍被视为世界之未来所系。
相关工作的薪资待遇,也往往要优於寻常工作。
当然,
上述这些宏观敘事,
与他们这类异界兼职冒险者並无太大关联。
他们要做的事很简单,
除去路途上的时间,两个月狩猎魔物,赚取足够量的货幣,就可回归原世界,领取到一万元底薪。
公司会根据他们获取的特殊异界物品,结算奖励提成。
对前身来说,上半年的学费与生活费能一次性搞定,还能稍微缓解家里面临的经济压力。
薪资不错,门槛也低,
怎么看都是一项颇为理想的暑假兼职,
阎赫却感到处处可疑。
不难想到,所谓冒险者,大概率会是伴隨死亡风险的高危工作。
若非如此,
也没理由让一个家境寻常,毫无特长,高中快毕业的准大学生能够应聘上。
奇怪的是,
前身的经歷与他十分相似,性子也很类似,关键抉择的胆量竟比他大这么多?
自己穿越过来属於没得选,况且有个面板作为依仗,亦是感到满满的不安全感,
前身有什么?
连体育生都不如的身板,就敢独自跑到异界干冒险者的活?
不说还未见著的所谓魔物,单看那马车外的骑士,便知这世界的危险程度。
万一死在这,家里少了他这个稀缺的青壮劳力,岂不更加困难。
与自己当时一样,找个厂或工地干点苦力,稳定点不好吗?
想到这,
阎赫又看向了手里那根扳手,忽地注意到,面板说明的最后,还有一段不易觉察的小字——
【维度异界数据化服务经营许可证】
备案號:tcp31001
供应商:高塔维度通讯集团
地址:九州联邦自由贸易试验区999號101栋
备註:我们极力反对异界奴工,拒绝给任何非法越界组织提供服务。
若有用户发现,请即刻拨打跨维度举报热线:(所在异界不提供)
我们承诺,会在获悉情况的第一时间进行处理。
.
“数据化服务……异界奴工?”
阎赫瞳孔不自觉收缩。
这面板还不是他独属,而是来自前身原世界的黑科技?!
不光如此,
按备註的微妙说法,他们此行合法与否,恐怕都得打个问號。
阎赫又尝试从记忆中翻找线索,想要弄清楚前身来到异界的前因后果。
然而翻来覆去的找,始终找不到任何进入异界的相关片段。
只知道前身在招聘网站上加了一个兼职群,发现有个酬劳明显高出其他一大截的工作,深怕错过的他没仔细看便报了名,
当天得到通知前往了面试的地点。
再这之后,
画面便跳转到了这个奇幻世界。
中间过程一片空白,具体发生了什么,签了什么合同,一概不知。
一个能穿越异界,提供跨维数据服务的高科技社会,再有裁剪记忆的技术倒不奇怪……
阎赫担心,前身是被人拐卖,或是绑架来的。
他联想到前世某些电诈集团以高薪工作,哄骗某些失业人员、未经世事的学生仔到境外园区当“猪仔”的新闻。
对比此时此刻,
或许只是“境外园区”成了“异界园区”而已。
但实在缺少情报,暂时无法確定,
阎赫只得观察起马车上的其他三人。
若真是拐卖,这些小队里的“同伴”应当也会有所表现……
视线扫去,
两男一女,年纪都比他大。
坐在车厢前头的是个中年男人,头髮不多,脑袋方圆。
两眼有神,透出精明稳重感,换上身西装便是个標准的领导高管。
其右侧是个三十来岁的消瘦青年,眼袋很重,目有血丝,脸色蜡黄,又因亢奋而泛出潮红。
佝僂著背,两腿还抖个不停,不像正经人。
一对眯眯眼还时不时偷瞟对面,在阎赫的左侧,马车上唯一的女人。
黑髮马尾,模样年轻,约莫二十出头。
五官单拎出来长得都不差,但合在一块略显不和谐。
纯素顏说不上丑,但也没多好看。
两眼透出大学生特有的无知,十有八九就是个在读大学生。
除他之外的三人,脸上皆没有担忧,只有不同程度的期待。
难道是自己多虑了?
记忆上的缺失,只是某种保密措施?
兼职冒险者,
就是这么稀疏平常,人人都能干的捞金工作?
不待阎赫继续多想,坐在同侧的女大学生在此时觉察到了他的视线,
“咦?你醒了?”
不知为何,对方语气上扬,似是对此感到惊喜。
听见她的话,禿顶中年和不太正经的青年也都看了过来,
“阎小兄弟,你怎么样?身上有哪里不舒服的吗?”
前者展出和煦的微笑,目露关切问道。
阎赫一看两人反应,心中顿生狐疑。
这可不像前身单纯在马车上睡醒后,对方该有的反应。
脑中思绪急转,他摇了摇头,“身体好像没什么,但我想不起怎么来这的了,也记不得各位是谁。
老哥不知如何称呼,能给我说明一下情况吗?”
他们认识自己,自己不认识他们。
最好的对策便是展露出自身的无害,看能否探出一些情报。
反正他的失忆也不是装的。
三人闻言皆是一愣,后又相视一眼,面色古怪。
“你…你全都不记得了?他们把你……”
女大学生眨眨眼,话到一半,却被禿顶中年用笑声打断,后者抢过话道,“哎,人没事就好。接下来至少两个月,我们四个就是一个小队的成员了。
还没相互了解过,这里我年纪最大,就由我先来吧。”
不由分说,禿顶中年便开始了自我介绍。
他名叫王伍,在原世界曾是某知名上市企业的高管,后辞职出来单干,自己开了家公司。
做的是异界进出口贸易,此番来到这,也是抱著拓展业务的想法。
阎赫与女大学生都只是惊讶,一旁的青年已经恭维出声,“原来是王总,失敬失敬。”
青年眼里冒光,艷羡神態不似作假。
王伍仍是那副亲和的笑容,摆了摆手道,“刚起步的小公司而已,叫我王大哥就行。”
“王总太谦虚了,这年头还能自己开公司的哪能是一般人。不像我,两年前就失业了,现在还没找著工作,只能跑来异界碰碰运气。”
说著,那青年也简短的介绍了下自己。
名字是吕鹏,单身,失业前具体工作没说,失业后的两年在干什么也没说。
轮到女大学生,她揪揪小手,有些靦腆的开口道:“我叫蒋芳芷,目前还在上学,没什么值得一说的经歷。就学校还行,属於国家重点。”
她报了个校名,是以富裕州省开头的大学,光听名字便知是顶尖学校。
王伍与吕鹏发出的惊嘆也说明了这点。
“厉害啊,这学校可不好考,得要州统考前二百名吧。”
“差不多。”女大学生轻轻点头。
“蒋妹子原来是个高材生。”
惊讶之余,王伍又奇怪道,“可你都还没毕业,怎么就想到来异界打拼了?”
这同样是阎赫的疑问。
提到这事,蒋芳芷的脸色明显黯淡了下来,她嘆了口气,道出了自己的经歷。
那时她刚上大一,心思单纯又天真,交了个大她两届的学长当男朋友。
交往后才知道,对方花钱大手大脚,性格恶劣,还很会pua。
带著她到处疯玩,由於家里的生活费不够花,就哄骗著她一起借了网贷。
交往两年,她越陷越深,总共欠了有十多万。
直到一个月前,她才下狠心分了手。
面对债务,她不想让家里人偿还,想要自己担责。於是找各种路子兼职赚钱,兜兜转转,找到了酬劳最丰厚的异界兼职。
矿工之类的重体力干不来,其他正经安全的路子选不上,最后便只剩下冒险者了。
“我靠,那狗日的渣男是真该死啊!”
吕鹏气愤的挥舞拳头,扬言回去要帮对方狠狠揍对方一顿。
听上去是在为女生打抱不平,可阎赫却从中他的神情中看出了別样的意味。
这傢伙除比起愤慨,不如说是在嫉妒和抱怨。
怨那男的运气咋就这么好,既白玩了人,又白得了钱。
“事已至此,蒋妹子能醒悟过来,向前看就是好事。十多万不算太多,以你的学歷,毕业后挣回来不难。
我们这趟要运气好的话,光这两月,你说不定就能还掉大半。”
王伍安慰道。
阎赫看了一眼身侧委屈抹眼泪的女大学生,却是没说话。
倒不是他同理心弱,亦或对方哭诉的假。
正相反,
太真,又真又熟悉。
那种伤感、悔恨中夹杂焦虑,迫切希望获得他人可怜,博取同情的氛围,
阎赫曾经见过许多次。
他前世有个大两岁,成绩也比他好得多的表姐,上大学时经常来问他父母借钱。
也说是被男朋友带歪借了网贷,不小心怀孕又没钱打胎。
没脸去见她爸妈,求他们资助应急,並帮她保守秘密。
后来东窗事发才知道,她根本没有男朋友。只是超前消费上头,借了大量的网贷,又深陷网赌不可自拔。
不敢坦白是怕崩掉自己多年来在家的人设,以及考上好大学带来的超然家庭地位。
蒋芳芷是否如他表姐一样,
阎赫没有实质证据,无法断言,但疑点重重是肯定的,亦如另外两人的表现。
王伍自称外贸公司老板,却冒著生命危险亲自跑来异界视察市场。
没道理,也说不通。
但他应该也没全扯谎。
高管经歷是真,开公司也是真,只是来异界的理由存疑。
阎赫凭经验猜测,
更可能是公司破產,欠债当了老赖,来异界碰运气是顺便,主要为避债。
最后青年吕鹏,他透露的信息很少,但根据其浮夸的言语作態,也差不多了解。
一个典型的废物男青年。
有没有过工作都不好说,
大概率在家啃老啃到没得啃,不得已才出来找工作,偶然从哪听说了异界的工作比较赚钱就跑来了。
这也就是说,
他所在的这支冒险者小队,队友们几乎全是来自原世界的社会虫豸。
阎赫面上无甚波动,心绪却沉入了谷底。
情况或许比他最初设想的还要差。
“阎小兄弟,你呢,你还记得自己的事吗?”
待那女大学生好不容易止住抽泣,王伍重新看向了他。
阎赫状似思索,没有回话。
此前对方故意打断蒋芳芷,没让其把话说完,显然是想隱瞒一些事。
但隱瞒本身,便是一部分答案。
关於他失去的那部分记忆,前身进来的过程恐怕不太愉快。
至少不像他们一样“自愿”。
王伍还以为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便又摆手笑道,“不记得也不用担心,咱都是一个小队的同伴,这两月直到回去为止,大家都会互帮互助。”
阎赫从对方的笑容里看到了真诚与庆幸。
后者从何而来?
正疑惑,
便见王伍起身坐到了他的对面,面色亲和,轻声道:“我进来之前做过调查。对於咱们这些异界来者,只有觉醒固有职业的人才会被给予初始武器。”
说著,他目光向下,
所指之处,正是阎赫一直拿著的那支扳手,
“我们四个只有你获得了武器。给大哥说说,你觉醒的职业是什么?都有什么能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