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呼啸,马蹄如雷。
自九原至咸阳,八百里驰道,楚中天一行只用了两日一夜。
当风尘僕僕的楚中天踏入麒麟殿的那一刻,原本喧囂、惶恐、爭吵不休的宏伟殿堂,竟诡异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数百名大秦的文武重臣,无论是鬚髮皆白的老迈宗室,还是身经百战的铁血將领,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不约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那个缓步而入的年轻身影。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不再是初见时的审视与轻慢,也不是沙丘宫变时的震惊与不解。
那里面,混杂著对九原大捷神跡的敬畏,对兵不血刃瓦解三十万匈奴的崇拜,以及……一丝丝源自灵魂深处的,对那种神鬼莫测手段的恐惧。
仿佛走进来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柄出鞘的,足以决定帝国命运的神剑!
“圣师!”
龙椅之上,一夜未眠、眼眶布满血丝的扶苏,在看到楚中天的那一刻,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他猛地站起,快步走下御阶,完全不顾帝王仪態,亲手將一堆堆积如山的竹简军报推到楚中天面前。
“圣师,你总算回来了!”
他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焦虑与颤抖。
“南方的军报,都在这里!项氏反了,田氏也反了!“
”三郡失陷,十数万叛军……老將军们有的主张立刻发兵五十万南下清剿,有的主张坚守关中待敌疲敝,已……已经吵了两天了!”
“圣师,如今之计,当如何是好?”
扶苏的最后一问,几乎带上了哀求。
他问出的,也是整个大殿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楚中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无视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也无视了扶苏那几乎要喷火的焦灼眼神。
他只是平静地弯下腰,拾起一卷竹简,缓缓展开,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一卷,又一卷。
大殿內,落针可闻。
只有竹简被展开时那“哗啦啦”的轻响,以及楚中天偶尔提出的,几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叛军之中,楚地项氏兵力几何?田氏兵力几何?其中有多少是六国旧卒,又有多少是新募流民?”
“叛军所占城池,是强攻,还是守军开城投降?”
“南方三郡,今年雨水如何?粮价几何?”
每一个问题,都问得极其精准,直指核心。
被问到的官员满头大汗,竭力回答。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缓流逝。
满朝文武的心,都隨著楚中天那翻动竹简的手,七上八下。
终於,当楚中天看完最后一卷军报,將其轻轻放回案几之上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只见他缓缓转身,踱步至大殿中央那副巨大的,囊括了整个天下的舆图之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南方那片广袤而富庶的土地上。
“陛下,诸位大人。”
楚中天的声音响起了,平静,清晰,带著一种足以安抚一切躁动的力量。
“南方的叛乱,看似声势浩大,烈火烹油。但在我看来,不过是乌合之眾,土鸡瓦狗尔。”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一名性如烈火的宗室老臣忍不住出列,悲声道:
“圣师!那可是十数万叛军!已连下三郡!怎能说是土鸡瓦狗啊!此乃动摇国本之大祸啊!”
“祸?”
楚中天回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不。这是大秦的机遇。”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
“这是一个脓包,自己破了。脓流出来了,虽然腥臭,但我们终於有机会,將腐肉彻底剜除,让新的血肉生长出来。”
他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交击!
“平叛,不能只靠杀!”
“我的方略,只有八个字“分化拉拢,雷霆镇压”!
轰!
八个字,如八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叛军成分复杂,其心各异。”
楚中天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开始阐述他的惊天之策,他的声音仿佛带著魔力,让所有人不由自主地聆听。
“其中,只有项氏、田氏等少数六国旧王族,是铁了心要復国,要与我大秦不死不休的死硬分子。“
”这些人,是叛乱的核心,是毒瘤的根!对他们,无需多言,唯有『雷霆镇压』!要用最酷烈的手段,將其连根拔起,彻底碾碎!”
他话锋一转,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大片区域。
“但更多的人,是被裹挟的流民,是因改革触动利益、对新政不满的地方豪族,是妄图火中取栗的亡命徒!“
”他们不是心向故国,他们只是对现状不满,或者只是为了活下去!”
“对这些人,我们要『分化』,要『拉拢』!要用春风化雨般的手段,瓦解他们的斗志,给予他们希望,让他们自己从內部烂掉!”
“为此,我请陛下,即刻连下三道旨意!”
楚中天对著龙椅上的扶苏,朗声说道,条理清晰,不容置疑。
“第一,经济上!以陛下之名,向天下昭告:凡南方受叛乱波及之郡县,免税三年!“
”並即刻从关中调拨粮草,於各郡县开仓放粮,賑济流民!“
”我们要让所有百姓知道,跟著叛军,只有死路一条!回到大秦的治下,才有饭吃,有衣穿,有活路!”
“第二,政治上!请陛下颁布《告南方父老书》,用最浅显的文字,揭露项氏、田氏等叛军首领烧杀抢掠、鱼肉乡里的『十大罪状』!“
”同时,宣布『胁从不问,首恶必诛』的国策!给那些被裹挟的士卒与豪族一条退路!“
”告诉他们,只要放下武器,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便是与项氏同罪!”
“此《告南方父老书》,臣建议,动用少府新研製的器械,將其印製万份,十万份!“
”如雪片般洒遍南方每一座城池,每一个村落!我们要让叛军的士兵,每天听到的,看到的,都是大秦的仁德与威严!”
此言一出,百官再次譁然!
將告示印製上万份?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想法!
然而,楚中天根本不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拋出他的第三记重拳。
“第三,军事上!”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锐利。
“臣反对立刻派遣大军南下。南方水网密布,山林丛生,大军团作战,耗时耗力,叛军若化整为零,与我等周旋,国库耗不起!”
“臣,请命!”
“请陛下授权,由臣亲自掛帅,组建一支三万人的『平叛先锋军』!这支军队,无需与叛军主力决战,我们的目標只有一个——直捣黄龙,斩首核心!”
“在民心、舆论、大势都归於我大秦之后,臣將率此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袭千里,直取项氏、田氏等首恶之头颅!”
“首恶一除,十万叛军,自会土崩瓦解!”
整个麒麟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楚中天这套涵盖了经济、政治、军事、舆论的“组合拳”给彻底震傻了。
这……这是何等经天纬地之才!
他们还在纠结於战与和,还在为出兵多少而爭吵,而圣师,却已经站在了九天之上,为这场战爭,设计好了一切!
这已经不是战爭,这是一场……手术!
一场为整个帝国刮骨疗毒的宏大手术!
扶苏呆呆地看著跪在下方的楚中天,胸中热血翻腾,眼眶瞬间湿润。
他终於明白,父皇临终前为何说,大秦的天命,就在这个男人的手中。
“准!”
扶苏的声音,第一次如此坚定,如此充满帝王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