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晦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看向她,眼底是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沈琼琚猛地別过脸,不敢与他对视。
“我……冷。”她勉强挤出两个字。
裴知晦没有说话,只是將她手腕上的绳索全部解开,然后站起身,伸手想要扶她。
沈琼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那动作很细微,却没能逃过裴知晦的眼睛。
他的手僵在半空,停了片刻,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嫂嫂怕我?”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沙哑。
沈琼琚咬紧了唇,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怕?
怕什么?怕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可她的身体比她的理智更诚实。
她怕,她怕得要死。
祠堂里的空气凝滯得让人窒息。
良久,裴知晦收回了视线,转身走到祠堂角落,从暗处拖出一个包袱。
“明日午时,族人会来送兄长下葬,下葬之后,他们就会对你动手。”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不会让他们把你沉塘。”
沈琼琚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裴知晦背对著她,將包袱放在供桌上,打开,里面是几件素净的衣裳,还有一些碎银。
“凉州府城,清河街十三號,那是我之前读书时租的院子,房东是个聋哑老妇,不会多嘴。”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包袱上。
“你先去那里避一避,等我处理完家里的事,再去接你。”
沈琼琚的脑子嗡嗡作响。
这和上一世,完全不一样。
上一世,裴知晦恨她。
恨她没有守住妇道,恨她害死了兄长,恨她让裴家蒙羞。
可现在……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艰难地开口,声音乾涩。
裴知晦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垂著眼,盯著那包袱,良久,才缓缓开口。
“兄长死前,让我照顾好你。”
沈琼琚的眼眶瞬间红了,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最对不住的就是裴知晁。
裴知晁本是镇北大营里最年轻的千户,却在三个月前无故鋃鐺入狱,罪名是通敌叛国。
丈夫的同僚闻修杰找到她说,偷出裴知晁手中的那张画著机关神弩的兵器图纸,他便保她丈夫出狱。
兵器图纸难道比命重要?
她才成婚三个月,裴知晁是她亲自挑选的夫君,她不想失去他,也不想年纪轻轻变成寡妇。
她去求裴老爷子,他却死活不同意交出图纸,她便自己去裴知晁书房里偷了一张机关弓弩的图纸。
待她战战兢兢,满怀希冀地將图纸交给闻修杰的第二天,裴知晁便因证据確凿而被屈打致死,从入狱到死亡不到十天,死时年仅二十七岁。
官府只送回了衣冠,说尸体已被处理,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
当时的她惊觉自己成为了害死丈夫的凶手,害怕又愧疚地在灵堂懺悔。
然而让沈琼琚更加害怕的是,闻修杰以她偷出裴家图纸为威胁,又提出一个条件:
让她入闻府为妾。
她前世本就是胆小自私之人,既怕闻修杰將偷图纸的事捅出去,自己也成为泄露军机之人,性命不保。
又怕此事张扬出去,声名尽毁不说,裴家人定要杀她为丈夫报仇。
最终,在闻修杰三番两次的威胁下,她屈服了。
对裴知晁的那点子愧疚,早已被恐惧淹没,她在裴知晁头七当晚便进了闻修杰的宅子。
这一进,也就落实了她与闻修杰暗通款曲,共同谋害裴知晁之实。
所以裴知晦官拜宰辅之后第一个收拾的就是闻家和她这个前嫂嫂。
“而且,”裴知晦的声音低了几许,“我知道你之前去闻府,是为了救兄长。”
“你一心为了兄长,却被他欺负了,是我没用。”
他转过身,那双黑眸直直地看向她,眼底是坚定的光。
“嫂嫂,你不该为此受罚。”
沈琼琚的泪,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这个赤诚的少年,在上一世竟然被逼成一个被仇恨蒙蔽双眼的疯子。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怪谁。
她哽咽著,“你一定要小心闻修杰,他……”
裴知晦打断她,语气里透著超越年龄的沉稳,“我会留下来与他周旋。”
“但你不能留。”
他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阴鬱。
沈琼琚的心一紧。
“我在门外,听到了一些。”裴知晦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淡淡地说,“闻修杰不是什么好东西。”
“嫂嫂,你离他远一点。”
说完,他將包袱递到她面前。
“天亮之前,你必须离开。我已经打点好了后门的守卫,他会放你出去。”
“记住,去凉州府城,清河街十三號。”
“不要隨意离开,等我把家里的事情解决好,再去接嫂嫂回家。”
他说得很轻,却莫名地让沈琼琚心头一颤。
她接过包袱,指尖碰到他的手时,那股本能的战慄又涌了上来。
她不自觉缩回手。
裴知晦的眼神暗了一瞬。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向门口。
“裴知晦。”
沈琼琚突然叫住他,“……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裴知晦微微一顿。
他推开门,夜色涌进来,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你是我嫂嫂。”
“我保护你,天经地义。”
天將擦亮。
沈琼琚换上包袱里的衣裳,將头髮简单地挽起,趁著夜深人静,悄悄摸到了后门。
守门的僕人果然不在。
她推开门,就看到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静静停驻。
车夫是个面色黝黑、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见她出来,只微微点了点头,便示意她上车。
回头看了一眼裴家的宅院,便立刻上了马车。
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不久,一道黑色的身影悄然出现。
那人看著她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跑?”
“我倒要看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他舔了一口手背上还在渗血的牙印,眼底闪过一丝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