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琼琚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看来你在裴家待的,也不怎么样嘛。”他的手顺著她的手腕往上,手指冰凉,像一条毒蛇,眼看就要触碰到她的脖颈。
沈琼琚忽然笑了。
她这一笑,闻修杰的动作反而顿住了。
闻修杰的脸色更加阴沉。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个女人现在不怕他。
她不怕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
“你和裴家人,好深的心计!”他收回手,改为扼住她的下頜,逼她抬起头,“敢用一张假图纸糊弄我!”
“我身上这几十军棍,可都是拜你们所赐!”
他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带著令人作呕的酒气。
沈琼琚被迫仰著头,目光却没有丝毫闪躲,反而更清晰地看清了他眼底的疯狂和不甘。
她甚至清晰地看到,他那身百户服的领口下,隱约透出缠绕的白布,想来是伤得不轻。
她忽然又笑了,这次笑意更深,直达眼底。
“闻千户,”她故意顿了一下,清晰地吐出那几个字,“哦不,现在是百户大人。”
“您背上的军棍伤,可还疼?”
闻修杰眼神阴沉。
“你找死!”他怒吼一声,另一只手握拳砸向车厢。
沈琼琚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寒意。
“闻修杰,”她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尊夫人明日,就要从娘家回来了吧。”
闻修杰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沈琼琚看著他骤变的脸色,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你那位夫人,出身高贵,性子也烈。”
“若是让她知道,她的夫君在大街上,不好好当值,反倒在小巷子里与別的女人拉拉扯扯……”
“你猜,她会不会去你那顶头上司面前,给你再添一笔『风流韵事』?”
“你如今只是个百户,本就落了你岳家的脸面。若再闹出这等丑闻……闻大人,你猜猜,你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每一个字,都戳在闻修杰的死穴上。
他的妻子,那位胡总兵的嫡女,是他平步青云的阶梯,也是悬在他头顶的紧箍咒。
这个胡玉蓁善妒骄纵,一点不顺心都要拿他撒气,偏偏闻修杰也愿意做小伏低的忍著。
前世,沈琼琚刚入闻府,就被那女人折磨得丟了半条命,最后更是寻了个由头,將她远远打发到了庄子上,眼不见为净。
不过这样,她一个人在庄子上也乐得自在,还结识了杜蘅娘这个闺中密友。
闻修杰脸上铁青,但扼住她下頜的手,却微微放开。
他死死地盯著她,那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可他不敢冒险,家里那位暂时还不能得罪。
沈琼琚就这么平静地与他对视。
这时,沈松提著一包热气腾腾的梅花糕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他在车厢外大声说著,“小姐,梅花糕买好了,前面李记生意很是火爆,连李捕头都在那给自家夫人排队买呢。”
闻修杰闻言猛地鬆开手,重重靠在车壁上。
“你……很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转身狼狈地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口。
车厢里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终於隨著他的离开而散去。
沈琼琚靠在车壁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用帕子擦著自己手心的冷汗,被这样堵在车厢,到底还是有点心慌的。
闻修杰这个人虽然行为恶劣,但极其在乎面子和官途,十分容易找到短板。
而且他极其看重自己的权势,一旦权势被削弱,就像拔了牙的老虎,气势明显萎靡。
民不与官斗,闻修杰虽然是闻家旁支不受宠的庶子,但闻家到底是百年武將世家,他如今也算获得闻老將军的赏识。
她虽没办法为父亲报这断指之仇,但是日后裴知晦这个心狠手辣的未来权臣还等著他呢。
不过是秋后的蚂蚱罢了,不值得生气。
“琼琚姐!你没事吧?那人……”沈松焦急地问道。
“没事。”
沈琼琚打断他,接过油纸包,从里面捏起一块精致的梅花糕,放进嘴里。
甜糯的香气在口中化开。
她眯了眯眼,难受的胃被一下子安慰到。
“走吧,”她放下车帘,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温和,“去酒坊。”
骡车停在城西那条略显萧条的长街上。
沈琼琚撩开帘子,入目是一块斑驳的招牌——“沈记老酒”,风吹过,招牌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她下了车,与沈松迈步走了进去。
店里冷清得有些过分。
柜檯上擦得倒是明亮安静,但是一个伙计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才迷迷瞪瞪地抬起头。
见是自家大小姐,嚇得一个激灵,连忙站直了身子。
“大小姐,您怎么来了?”掌柜的是个姓王的老实人,见沈琼琚进来,赶紧上前迎接道。
“这……也没提前知会一声,店里啥也没准备。”
沈琼琚目光扫过货架。酒罈子摆得倒是整齐,坏的地方也修正好了,跟她流放前比,好得不止一星半点。
只是这些酒罐封泥陈旧,显然许久没动过了。
“这几日生意如何?”她隨手拿起一本帐册,翻了两页。
王掌柜苦著脸,嘆了口气:“大小姐也看见了,自从姑爷出事,连带著咱们沈家也受了牵连。虽然现在风头过了,可老主顾们怕惹麻烦,都不敢大张旗鼓地上门。这两日,也就零星卖出去几斤散酒。”
沈琼琚指尖在帐册上划过,停在最后一行。
那里记著一笔奇怪的帐目:定金五十两,购“头道烧”三百斤,未取。
“这是谁定的?”沈琼琚眉心微蹙。
“头道烧”是蒸馏出酒时最先流出来的酒头,度数极高,入口如吞刀子,极易醉人。
寻常酒客根本受不住,多是用来勾兑降度的,极少有人直接买这么多。
王掌柜一拍脑门,像是才想起来:“哦,这单子是个怪人定的。昨日傍晚来的,生得那叫一个魁梧,说话瓮声瓮气的。自称是个大夫,说要用这烈酒入药。”
“大夫?”沈琼琚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是啊,我也纳闷呢。哪有大夫用这么烈的酒泡药?那药性还不都被酒气衝散了?”王掌柜摇摇头,“不过他给钱痛快,还是现银,我就接了。说是过两日赶著大车来拉。”
沈琼琚合上帐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大夫?
难道是军中的军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