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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还要我吗?」
    裴知晦前脚刚走,她后脚便命人封锁了存放精馏设备的后院。
    一张张写满条款的契纸拍在桌案上,墨跡未乾,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
    屋子里只有沈怀德、沈松和还有参与精馏之法的三位伙计。
    “各位,这『復蒸法』是咱们沈家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別人眼里的肥肉。”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若是泄露半个字,不仅银子保不住,咱们全家的脑袋,怕是都要搬家。”
    春杏还有另两个伙计打了个寒战,昨夜那刀疤脸森冷的眼神再次浮现心头。
    她们二话不说,抓起笔就在契纸上按了手印。
    “大小姐你放心,这法子烂在肚子里!”
    沈怀德和沈松也紧隨其后,画押签字。
    处理完核心机密,便是整顿人手。
    沈琼琚叫来那些等候在外的佃户,十几號人,衣衫襤褸,眼神却热切。
    这是战乱灾年,能有一份管饭还发钱的活计,那是祖坟冒青烟。
    沈琼琚没急著说话,只让人搬了两筐豆子,一筐黄豆,一筐黑豆,混在一起。
    “一炷香时间,挑拣分开,多者留,少者走。”
    简单粗暴的筛选,不仅考眼力、手速,更考性子是否沉稳。
    很快,结果分明。
    七八个手脚麻利、闷头干活的汉子和妇人被留了下来,签了长工契。
    剩下那些偷奸耍滑、或是手脚笨拙的,沈琼琚也没直接赶人。
    “酒坊还要扩建,劈柴、挑水、运渣,这些力气活也要人。”
    她指了指旁边的工头,“按时辰算钱,干一个时辰活结一个时辰钱,不包饭。”
    既给了活路,又分了三六九等。
    没被选上的人虽有怨言,但看著那实打实的铜板,也都老老实实去干粗活了。
    恩威並施,井井有条。
    沈琼琚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准备起身回屋收拾行装。
    眼角余光瞥见院墙根下,立著一道瘦小的黑影。
    是个半大少年。
    衣裳单薄得像纸,破絮里露出冻得青紫的皮肉,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直挺挺地站著。
    眼神却亮得嚇人,盯著沈琼琚。
    沈琼琚动作一顿。
    是那个死了的佃户的孩子张严。
    本来要给裴知晦当书童,一方面是平息佃户的怒气,另一方面给他们一个好盼头,佃户也可以有好前程,不至於继续闹。
    只是凌晨裴知晦走得急,大概是把这茬给忘了。
    沈琼琚心念一动,招了招手。
    少年没动,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低鸣:“还要我吗?”
    沈琼琚笑了,“当然了,不过你还不合格,你要先跟我学怎么当好一个书童,日后再跟著那位公子。”
    顺便教教你怎么当我的小间谍,沈琼琚在心里补充道。
    沈琼琚將糕点递过去,“吃吧,吃饱了跟我走。”
    少年迟疑地伸出手,一把抓过糕点塞进嘴里,显然饿了很久。
    等他吃完,沈琼琚转身,“先去洗乾净,换身衣裳。往后你就跟著我,先学认字。”
    既然裴知晦忘了捡,那这把好刀,她就先替他收著。
    调教好了,將来也是她的一份助力。
    张严怔怔地看著她的背影,抹了一把嘴角的碎屑,那双阴鬱的眼里,第一次闪过一丝光亮。
    .
    沈琼琚带著洗刷乾净、换了身旧棉袄的张严,坐上了回城的骡车。
    靠在车壁上,隨著车身的摇晃,她眼皮越来越沉。
    这几天她实在是太累了,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一松,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她迷迷糊糊地想著,等回了裴家,一定要先睡个昏天黑地,谁来也不见。
    然而,骡车刚驶过沈家村的村口,还没上官道。
    远处便跌跌撞撞衝过来一辆马车。
    那马车驾得极快,车身剧烈顛簸。
    “吁——!”
    车夫拼命勒住韁绳,马车在离沈琼琚的骡车不到三尺的地方堪堪停住。
    尘土飞扬。
    一个人影从车上滚了下来。
    是裴家原来的老僕,裴忠。
    他头髮散乱,脸上还带著一道鲜红的掌印,鞋跑丟了一只,满身狼狈。
    “少夫人!少夫人!”
    裴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声撕裂了冬日的寧静。
    沈琼琚猛地惊醒,掀开车帘,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炸开。
    “怎么回事?”
    裴忠上气不接下气,指著县城的方向,浑身都在抖。
    “官房司的人……带著衙役衝进来了!”
    “他们说咱们宅子的地契有问题,是当初查抄时的漏网之鱼,现在要收回充公!”
    “裴家的主子们都被赶了出来,不知如何是好啊?”
    沈琼琚皱眉,裴家如今可就剩这个宅子能遮风挡雨了。
    “姑母如何了?”她焦急问道。
    “爭执之中,大姑奶奶头风犯了,晕倒在地,知沿少爷带著大姑奶奶去了药堂。”
    沈琼琚脸色难堪,吩咐沈松,“驾车,先送我去裴家。”
    .
    乌县县城,裴家老宅前。
    往日里冷清的巷子,此刻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原本朱红剥落的大门敞开著,几个穿著皂隶服饰的官役,正像搬运垃圾一样,將屋里的家具往外扔。
    “咣当!”
    一张缺了腿的八仙桌砸在雪地上,四分五裂。
    紧接著是几把椅子,几个破旧的箱笼,甚至还有锅碗瓢盆。
    雪地上狼藉一片。
    “住手!你们这群强盗!给我住手!”
    刘氏手里死死抓著一根门閂,挡在正屋门口。
    她向来注重仪態,从未在人前失过体面。
    可如今,她额角磕破了皮,渗出的血顺著脸颊流下,显得狰狞而悽厉。
    “裴家这位夫人,你这又是何苦?”
    台阶下,站著一个身穿绿袍的官员,手里捧著个暖手炉,一脸的不耐烦。
    这是乌县官房司的主事,姓刘。
    “这宅子本就是官產,当时你们裴家获罪,这宅子就在查抄之列。地契已经收归官房司了。”
    刘主事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如今上面要清查旧帐,回收房產,本官也是奉命行事。你若再胡搅蛮缠,可別怪本官治你个妨碍公务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