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沿把妹妹往榻上一放,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网兜毛绒绒的兔子。
“为了掏这窝兔子,我可是带著小妹在雪窝子里趴了半个时辰!”
少年脸冻得通红,眉宇间却全是野性的神采。
可还没等他得意完,裴知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小丫头脸蛋冻成了紫青色,手脚冰凉,哆哆嗦嗦地往裴珺嵐怀里钻。
“冷……姑母……痛……”
裴珺嵐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她一把摸住裴知椿冰块似的小手,脸色骤变。
“啪!”
一个巴掌声拍到裴知沿的后脑勺上。
刘氏站在那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你……你这个顽劣的小子!”
裴知沿悻悻地不敢还手,他也知道冻到妹妹了。
“这数九寒天,你带著妹妹去雪窝子里趴著?你是想冻死她,还是想冻死你自己?”
裴知沿还在犟嘴:“姑母,我就是想弄点野味给家里加菜……”
“加菜?裴家是缺这一口肉吗?”
刘氏的声音透露著后怕,“你知不知道这北境的风有多毒?你知不知道一旦寒气入体,小孩子发个高烧命都要没了!”
“给我跪下!”
裴知沿梗著脖子,一脸不服,但还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说,为何不去学堂,反而带著妹妹出去疯玩?”
“那书院里的夫子讲来讲去都是些之乎者也,听得人想睡觉!我是裴家的男儿,我要像大哥一样,去从军,去杀敌!”
“你说什么?”刘氏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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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珺嵐连忙扶住她,问眼前的侄儿,“你要从军?”
她盯著跪在地上的少年,声音严肃,“你再说一遍?”
“我要从军!”
裴知沿大吼,“我不怕死!我要当大將军,在军营里查出大哥的死因,为大哥报仇!”
“住口!”
裴珺嵐猛地扬起巴掌,却在半空中停住,她颤抖著手指,指著桌上那密密麻麻的牌位。
“你去看看!你去看看那些牌位!”
“你大伯,那是你知晦和知晁哥的亲爹,死在军械营里,被砍了头的,尸骨无存。”
“你爹!我那苦命的二弟,也是死在牢里,连个全尸都没落下!”
“还有你知晁大哥……”
一旁的刘氏终於忍不住,捂著嘴痛哭失声。
裴珺嵐声音嘶哑:“咱们裴家的男人,从军的有几个有好下场?不是死在战场上,都是死在自己人手里啊!”
“你要去送死,我不拦著。可你若是死在外面,你让我百年之后,有何顏面去见裴家的列祖列宗?”
满屋死寂。
刘氏抱著孩子,一边哄一边抹泪。
沈琼琚嘆了口气。
她走过去,扶住裴珺嵐微晃的身子,入手只觉那手臂僵硬。
“姑母,消消气。”沈琼琚轻声细语,將裴珺嵐扶坐在榻上,“知沿还是个孩子……”
“孩子?”裴珺嵐坐回罗汉床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他都十三了!当年……当年大哥上战场的时候,也就比他大两岁。”
“裴家的男人,只要沾了兵戎,就没有好下场!”
刘氏突然坚定道:“我不能让知沿再去送死!哪怕让他当个废物,当个只会种地的农夫,我也要他活著!”
这话在暖阁里迴荡,透著无尽的绝望。
沈琼琚眼眶发酸,她走上前,替裴珺嵐按头,又给刘氏递了帕子。
“姑母,我明白您的苦心。”沈琼琚柔声道,“只是知沿那孩子,性子像极了公爹,越是压著,反弹得越厉害。”
“那你说怎么办?”裴珺嵐抓著沈琼琚的手,“难道眼睁睁看著他去死?”
“自然不是。”
沈琼琚安抚道,“只是堵不如疏。这几日我想想办法,总能有个折中的路子。”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厚重的门帘被掀开,一股冷风夹杂著雪气卷了进来。
裴知晦站在门口。
他穿了一件鸦青色的大氅,领口的狐狸毛衬得他下頜线条愈发冷硬。他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肩头还落著未化的雪。
屋內的哭声戛然而止。
裴知晦目光扫过红著眼的刘氏,最后落在一身碧色袄裙的沈琼琚身上。
“小叔回来了。”
裴知晦解下系带,將披风隨手掛在一旁,“我都听到了。”
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径直走到桌边,倒了一杯热茶。
“知沿在祠堂?”他问。
刘氏点头:“是,在祠堂反省。”
裴知晦抿了一口茶,修长的手指摩挲著杯沿,目光幽深。
“让他跪著。”
这话一出,屋里的几个女人都愣住了。
沈琼琚有些诧异地看向裴知晦。这人平日里虽然冷淡,但对裴家人,尤其是对这个唯一的三弟,其实是护短的。
“知晦……”沈琼琚迟疑,“这么冷的天,祠堂阴冷……”
“让他跪著,是为了让他长记性。”
裴知晦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带著七岁的妹妹去深山雪地,不顾幼妹安危,只为逞一时之勇。这是蠢,不是勇。”
“若是今日遇到狼群,他拿什么护著知椿?拿他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是拿他那条命?”
刘氏听得脸色煞白,抱紧了怀里的知椿。
“可是……”沈琼琚忍不住开口,“他毕竟也是想给家里添个菜,初心是好的。”
裴知晦转头看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似笑非笑地勾起一抹弧度,带著几分刺人的凉意,“嫂嫂倒是心疼他。”
沈琼琚呼吸一滯,这人怎么又阴阳怪气的?
“不过,婶婶有一点说错了。”裴知晦收回目光,看向刘氏,“裴家男儿,不能当废物。”
裴珺嵐皱眉,“知晦!难道你也想让他去参军?你忘了你爹和你哥是怎么死的了?”
“我没忘。”
裴知晦的声音骤然沉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戾气,快得让人抓不住,“正因为没忘,所以裴家的人,才要有自保的本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纷飞的大雪。
“如今世道乱,北境更是不太平。他若是手无缚鸡之力,將来若是再遇变故,谁来护著这一大家子妇孺?”
“靠我这个病秧子?”
沈琼琚心头微动。
她听出了裴知晦话里的深意。他在未雨绸繆,他在害怕歷史重演。
“那……那该如何是好?”裴珺嵐也没了主意。
“不去军营。”
裴知晦转过身,给出了早已想好的方案,“我已经托人找了一位退下来的老鏢师,姓陈,曾在军中做过斥候,身手极好,且为人稳重。”
“过完年,让知沿跟著他学武。”
“不是为了杀敌,是为了防身。”
裴珺嵐鬆了一口气,只要不去军营,学点拳脚功夫防身,倒也不是不行。
“还有。”裴知晦接著道,“读书也不能落下。不必考状元,但至少要识字明理,懂兵法,知进退。”
“等他满了十六岁,若还想出去闯荡,便让他跟著鏢局走两趟鏢。”
裴知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是看透世事的薄凉,“让他看看外面的江湖险恶,看看刀口舔血的日子是不是他想的那般威风。若是吃不了苦,自然就滚回来了。”
“若是吃得了苦……”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那便让他去考武举。只要有了功名在身,哪怕是从军,也是做將领,而不是去做填沟壑的炮灰。”
这一番安排,环环相扣,既照顾了裴珺嵐的恐惧,又给了裴知沿成长的空间。
甚至连后路都铺好了。
“还是知晦想得周全。”裴珺嵐彻底放了心,连连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嫂嫂觉得如何?”裴知晦突然转头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