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琼琚一愣,隨即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小叔安排得极好,知沿若是知道了,定会感激你的苦心。”
“感激倒不必。”
裴知晦走到她面前,两人距离极近。
他身上还带著未散的寒气,逼得沈琼琚下意识想后退,却被他的目光钉在原地。
“只要嫂嫂別觉得我心狠,让他跪祠堂就好。”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沈琼琚眉心微挑。
这人……怎么连这点小事都要记仇?
“我去看看知沿。”沈琼琚寻了个藉口,离开了这间屋子。
裴知晦看著她略显慌乱的背影,眼底的冷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实质的注视。
他当然要安排好裴知沿。
因为只有裴家有了新的顶樑柱,他才能腾出手来,去把那些欠裴家的债,一笔一笔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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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里没有地龙,冷风嗖嗖。
裴知沿跪在蒲团上,膝盖已经麻木了,肚子饿得咕咕叫。
但他咬著牙,一声不吭。
“吱呀——”
门被推开,一道光亮透了进来。
沈琼琚提著食盒走了进来。
“嫂嫂!”裴知沿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姑母让你来的?她是不是还在生气?”
“气是肯定的。”
沈琼琚在他身边蹲下,打开食盒,拿出一碟热腾腾的红烧肉,还有两个大白馒头,“不过,你二哥已经替你求了情。”
“二哥?”裴知沿一愣,抓起馒头咬了一大口,“二哥不是最討厌我舞刀弄枪吗?”
“你二哥那是为了你好。”
沈琼琚看著狼吞虎咽的少年,拿出帕子给他,“他给你找了个厉害的师父,过完年就能教你习武。他还说了,以后若是你有本事,便让你去考武举。”
“真的?!”
裴知沿猛地抬头,眼里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二叔真这么说?让我考武举?”
“君子一言,駟马难追。”沈琼琚笑道,“不过前提是,你要先把书读好,若是连兵书都看不懂,怎么当大將军?”
“我读!我肯定读!”裴知沿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嫂嫂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以后当了大將军,给嫂嫂挣个誥命夫人回来!”
童言无忌。
沈琼琚失笑,一个月前还把她当仇人呢,如今倒是要给挣誥命夫人了。
门外阴影处,裴知晦静静地站著。
誥命夫人?
她的誥命,只能由他裴知晦来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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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家的团圆饭摆得很早。
没有珍饈美饌,却胜在热气腾腾。
正中央摆著一只黄铜锅子,炭火烧得极旺,奶白色的羊汤里翻滚著切得薄如蝉翼的肉片,香气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刘氏给每人都斟了一杯屠苏酒,连最小的知椿也分到了一小口甜水。
“过年了。”
裴珺嵐举杯,眼眶微红,“咱们裴家,又熬过了一年。”
眾人举杯,一饮而尽。
气氛有些沉闷后的温馨,裴知沿埋头苦吃,知椿抓著虎头鞋玩得不亦乐乎。
沈琼琚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裴珺嵐身上。
“姑母。”
她声音温软,却不容拒绝,“我想回沈家过年。”
桌上筷子碰碗的声音停了。
裴知晦捏著酒杯的手指一顿,抬眸看她。
“我爹年事已高,膝下无子,往年都是我陪著守岁。”沈琼琚垂下眼帘,长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如今我虽嫁入裴家,但……总不能留他孤零零一个人对著空屋子。”
屋內静了一瞬。
刘氏有些尷尬地搓了搓手,看向裴珺嵐。
当初偷图纸的事情一出,裴家差点把沈琼琚沉了塘。
虽然后来误会解开,但这根刺,不仅扎在裴家人心里,更扎在沈老爷子心里。
那可是沈家捧在手心里的独女。
裴珺嵐嘆了口气,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一抹愧色。
“是该回去。”
她声音有些哑,“当初是我们裴家对不住你,也没脸去见亲家公。如今既是过年,礼数不能废。”
裴珺嵐转头看向身侧一直沉默的青年。
“知晦。”
“侄儿在。”裴知晦放下筷子,坐得笔直。
“你替裴家走一趟。”裴珺嵐吩咐道,“库房里还有两支族亲送过来的老山参,再把前些日子別人送来的那匹云锦带上。你亲自送你嫂嫂回去,务必……要向沈老太爷告罪。”
“態度要恭敬,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听见没有?”
裴知晦目光微动,视线落在沈琼琚那张素净的脸上。
她正低头看著指尖,似乎在极力降低存在感。
“是。”
裴知晦应下,声音清冷,“侄儿明白。”
风雪正紧,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厢內,暖炉熏得人昏昏欲睡。
沈琼琚靠在软枕上,手里抱著个汤婆子,眼神却时不时地飘向对面的人。
裴知晦闭目养神,长腿微屈,占据了车厢大半的空间。
那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冷峻,像是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
这人竟然真的答应送她回家?
还答应了姑母那种“打不还手”的离谱要求?
沈琼琚心里有些打鼓。
以前沈家和裴家虽然是亲家,但因为门第之见,裴家读书人,向来是看不上满身铜臭的沈父的。
“看够了吗?”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裴知晦没睁眼,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沈琼琚迅速收回目光:“谁看你了,我看窗户纸破没破。”
裴知晦睁开眼,那双深眸里映著明明灭灭的火光。
“嫂嫂放心。”
他语气淡淡,“既然答应了姑母,我便不会在沈家失礼。哪怕令尊拿扫帚赶我,我也受著。”
沈琼琚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倒不至於。”她眉眼稍弯,“我爹虽然脾气臭,但毕竟是生意人,伸手不打笑脸人。只要二叔別摆那张冷脸,他肯定……”
话音未落,马车停了。
沈府到了。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只有两个掛著“沈”字的大灯笼在风中摇晃。
门房老张听见动静,打开一条缝,一见是自家小姐,立马欢天喜地地开了大门。
“老爷!小姐回来了!小姐带著姑爷……呃,带著裴二爷回来了!”
不一会儿,一个身穿酱紫色长袍的沈怀峰便冲了出来。
他手里还捏著俩核桃,脸上本来掛著笑,一看到跟在沈琼琚身后的裴知晦,那笑容瞬间垮了下去。
“爹。”
沈琼琚快步走上去,挽住老爹的胳膊,“这么冷的天,您怎么出来了?”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