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著这话宋檀险些软了腿脚,就算是个青铜做的人挨这么多棍也活不成了,更何况他本身就有伤。
心像被小火煎得疼痛不已,宋檀恨不得立刻飞奔过去试探沈修礼的鼻息。
“不要!”
瞧见那內侍拿起一旁的棍子,就要继续行刑。
连拦在眼前的刀都忘了没有一丝犹豫扑在了沈修礼的面前跪倒在地上,连连磕头求著情:“事是因我而起,將军心善,可怜我是女流,又是寡妇,无依无靠又怕我搞砸了这要紧的事才会如此,还请圣上不要再打了。”
额头一下下撞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没一会额头上便殷红一片,看著好不可怜。
眼见著那內侍不为所动,军棍已然高高扬起,宋檀紧紧闭著眼睛乾脆整个人完全挡在沈修礼身前咬牙急声道:“是我治家不严,便是罚或杀也该是我,不该是將军。”
“你要孤罚你?”
缓缓睁开了眼,宋檀睫毛轻颤,抖落了上方的汗珠子,惊魂未定半天找不回声音,只能连连点头。
反覆咽著喉咙,才颤著音挤著字眼:“將军一贯为您分忧,为了我的贱命少了个尽心为朝廷效力的人,实在不值当。”
是她愚笨,总是学不会在链条上行走起舞。
是她被抽中,落得这样的差使。
一切都是命。
她谁都不怨。
不多时,一碗冒著热气的碗被內侍端到了她面前。
“这是什么?”皱著鼻子宋檀嗅了嗅,一股浓重的苦涩,让人下意识排斥地想作呕。
“既你说罚他可惜,那就罚你,只是陛下一向不喜女子被打得血肉模糊,便赐你汤药。”那內官冷著脸下著命令:“若你还想替他受罚便喝了它。”
挡住官家身形的帘子无风舞动。
宋檀鬆开攥紧的拳头,回过身深深看了眼紧闭双目的沈修礼,默默下了决心。
站起身伸出手就要接那药碗。
內心难掩惊讶,没想到她这么快就下了决定。
手抬起扣住她的下顎把药灌进她嘴里。
一入口这药便苦得连舌根都开始痛,宋檀不愿小口小口如喝茶一样。
既然是死,还不如死得痛快,不顾那內官的惊讶一把接过碗仰头,好不容易咽下最后一口药,宋檀被呛得直咳,苦的泪水凝在眼眶里,连连咳嗽不止。
后背忽然被人用手背轻柔地拍著,舒缓了不少。
宋檀回过头,方才还不知生死的人此时安然无恙就站在身后。
心里又惊又喜,唇瓣不住地颤抖,喃喃自语:“將军,你没死。”
“太好了。太好了。”
欢喜的声音带著细微的哭腔,一开了闸口就止不住。
宋檀提起的那颗心终於又有了跳动的滋味,可以顺畅地呼吸,儼然忘了她才喝过一碗奇怪的药汁。
泪水怎么抹都抹不乾净,沈修礼替她擦著泪,眼中欲言又止的还有复杂的欣喜。
“你进来时,孤同沈修礼打了个赌,现下看来是孤输了。”
“沈修礼,人你带走吧。”
听完官家的话,沈修礼紧绷的面色终於鬆了下来躬身领命:“遵旨。”
“可我不是要死了么?”
那药喝下去,涨得肚子,却没要发作的意思,宋檀有些担心。
从前戏本里喝下毒酒或是毒药的人几乎立刻就会吐血疼死,怎的她这么半天都没什么感觉。
宋檀摸著肚子,只想一会死相不要太难看。
管家哈哈大笑起来。
“那碗不是毒药。”
沈修礼垂目看著她,小小的人那样的胆子也不知哪来的勇气闯进来,拦在那刀剑前,自愿替他去死。
若不是此时站在官家面前,他定要狠狠將这丫头揽入怀里。
“那药是对女子进补极好的药方,只是多放了些黄连,正好清清姑娘你的火,免得这次一时衝动又闯宫。”內官开口解了宋檀的疑虑却不得不在心里佩服起她。
官家有令,要这汤药一看就是毒药,所以下了十足十的黄连。
光是端著那股子苦气冲得连他都流泪,原想著灌进去一点意思意思嚇退她便好,没想到这小丫头看著小小的身板,力气倒是大,还抢著把药喝完了。
那会子看著她那样喝,嗓子里都跟著翻苦。
“去罢。扰了孤一日,也该清静清静了。”
宋檀跟著沈修礼往外走。
忽而那內官又追了出来,伸出手拦在沈修礼面前。
“陛下说了,圣旨既没宣读,便还回来吧。”
宋檀不明所以。
就见沈修礼从怀里小心翼翼拿出一卷明黄色的东西,深深看了一眼交了出去。
隨后沉声问出疑虑:“张公公,我有一事不明。”
见那叫张公公的內侍停下脚步,等著他开口。
沈修礼压低了嗓音:“陛下为何会突然想起宋娘子?”
袖中递过一袋沉甸甸的荷包,张公公用指尖捏开条缝瞧见里面金灿灿的锭子瞭然地笑了:“陛下这两年本就思绪反覆,尤其是河內从冬到如今春一场雨都没下,旱的不像样更是日日忧心,故而才会尤其重视今年这场冬日宴。”
这河內宋檀也是知晓的,主平原专种粮食运往全国各处,几个月份加起来只淅淅沥沥下了三次小雨,的確和往年不同。
“这个我知道,所以派了许大人带队去调水救旱,前儿不是还说,春耕的麦苗已经发了芽么?”
听著沈修礼的话,张公公忍不住嘆气:“治標不治本,天不下雨,前几年征战掏空了粮库,只怕后患无穷。”
说著压著嗓音,拉著沈修礼意味深长的低语:“所以这时候有人出现提醒了官家,既然人力不行,那就靠天,陛下自然就能听进去了,乾旱的理由,是京中有官眷八字不详。”
“官家不信鬼怪,但这人说的有理有据,说话之人的身份也贵重……还特意提到了军中捐物的晦气事……”
话音落下,张公公微微恭身,扬声道:“將军慢走,明日咱们还等著您大显身手呢。”
等人走远了,沈修礼神色还是凝重,一路上两人无话。
宋檀时不时侧过头满脸担忧,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