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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皇商的重量
    沈修礼垂目,顿了顿后。
    语气一转,站在护卫面前,忽然周身的气势带起森森的冷意:“至於你们,有件事提醒你们,你们这里面,有些人跟著我多年,也有很多生面孔,但总归听过我的在军中的手段,不知道的就问问身边人。此次賑灾,官家交给我和宋家,连带著我也只是协助她的。她下达的命令孰轻孰重,连我都要听她的。你们自己掂量掂量。若再有拿刀威胁宋家娘子者,你的刀还没出鞘,手就已经没了。若有不服者,儘管试试。”
    说完沈修礼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进了马车。
    留下护卫面面相覷,再看向宋檀一眼急忙四下散去。
    副將带了三人,找了最近了一辆马车拿出几袋现成的乾粮分了分。
    发了下去。
    看著久违的粮食。
    已经有人吞咽著口水,但预想的哄抢根本没有出现,
    哪怕已经饿得按捺不住,拿到手有些人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但更多的,是先分给身边更虚弱的人吃。
    一个个有序排著队,不住地在衣服上擦拭著自己的手,小心翼翼捧著到手的乾粮。
    更有些人情不自禁落下了泪,不住地念著感激。
    宋檀见不得这样的场面,鼻子也跟著发酸。
    从副將手里接了几块饼,一起分发下去。
    吃了饭,队伍又开始出发。
    共计九十六名流民,竟然没一个掉队的,都跟著队伍上来。
    或拖著,或相互扶持,力壮地背著小的,年轻些的扶著老的,没求过护卫队里的任何一人,咬著牙沉默跟著队伍,生怕给宋檀添麻烦,不让人挑出错来。
    宋檀没立刻进车厢,坐在车沿上,忧心的看著这些灾民,生怕他们跟不上。
    马车旁的一个老人看出了她的心思,杵著捡来的树枝擦著汗,还和气冲宋檀笑:“这位娘子,这位大人別担心,我们这些人就是从南边一步步走来京中的,只要有一口地,就不怕累,要不是饿疯了眼,今夜也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生出这么猪狗不如的念头。方才那位大人说得对,你们已经给了生路,想要活著我们自个儿也要爭气不是。別看我们一把老骨头,都是地里摔摔打打多年的,皮实著呢。”
    宋檀更加不忍,但被这些人积极的样貌也暖了心,更觉得自己救人的念头是对的。
    只是。
    “既然都到了京中,为何不进城?”
    这是方才宋檀就觉得奇怪的问题。
    抢一个都是侍卫的车队几乎不可能成功,冒这么大的险都不愿意进京中,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没想到她刚问出口,那老人苦笑地红了眼。
    “宋家娘子以为我们没进京中么?为了来这里活命,我老全家十口人路上都饿死累死,就剩下我和孙子了,不是我们不去,是我们到了,进不去!”
    “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京中城门,也是方才那样的刀就架在脖子上,催著我们滚远些。不论我们这些人如何跪在地上恳求,都不鬆口。”
    赵老头说得很慢。
    大口大口的喘息压抑著胸腔里的悲鸣。
    “或是做工,或是乞討,只要能有一口吃的,让我们每日睡城外也行,可那些守城的兵说是怕我们身上的不详,把瘟疫传回京中,让我们远离京中。不然就把我们全部杀死。
    可那守在城门的兵竟然,竟然砍死了我们十几人,连我家老婆子也成了刀下魂。我们这些人原本就是强撑著到的,在城外徘徊了几日,本就不抱希望,都准备找块地方,互相挖个坑就当坟墓了。没想到,居然遇到了娘子您。”
    宋檀眉眼剧颤,不可置信外面的百姓竟然是这样苦了。
    又想起那日,她从城门想要离开时,那刻是不是城外的血跡还未被冲刷乾净。
    赵老头並没有看到宋檀脸色不对,擦著泪,恢復了些冷静:“我们村子二百多人,路上死的死,逃得逃,到城门下还有一百一十八人,死在他们手里十二人。那日我们只能站在城根地下,听著里头敲锣打鼓的赐福仪式,把惨死的人拖去林子里埋了。
    没人再说话,大家心里都清楚,心气一散都支持不住了,若不是今夜见著您这个车队,我们这些人原本就是准备要去死的。”
    老人说话时,浑身还在因为惊恐而不住地颤抖。
    几度哽咽到无法说话。
    宋檀张大了嘴。
    想起京城权贵宴席,流水一样被扔掉的食物,那些不新鲜就全部扔掉的珍饈,此时在这些人面前想起无不讽刺。
    宋檀吸了吸鼻子,原本还想安抚老人几句。
    突然老人深深衝著又跪下磕了个头。
    好在一直跟在车旁的副將眼疾手快,用佩刀拖了一把,人又稳稳站好。
    继续缓缓挪著步子跟上来。
    “说起来,我们这些人都欠娘子和各位大人的命。不单单是您收留我们,留下我们的命还给饭吃,而是您给了我们无数次希望。”
    “我,什么都没做啊。”
    宋檀愣愣的,还是不会面对这样的场面,余光扫过马车紧闭的车帘,期待沈修礼能从里头出来解救她。
    但里头安静的,就像没人一般。
    宋檀拧了拧鼻子,今夜的沈修礼实在古怪。
    老人咳嗽,长期的飢饿掏空了他的身子,哪怕吃了东西,跟著车队的进度也勉强跟著。
    等气顺了,倔强地开口,一定要將心里的谢说清楚。
    “若不是看到您,我们又相信还能活下去的念头。
    不然就算过了今日,今日也撑不住这,又在我们即將放弃的时候直接来我们面前,您定是老天派来的仙女,带来祥和和希望。”
    宋檀被这话恭维得浑身发热,心都快成嗓子眼跳出来了。
    这是一种陌生的情绪,从心臟流转到四肢,就像被温热的水包裹著,又像燃起了一把火烧得她想要做些什么。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这是如同惊涛骇浪般的,按捺不住的情绪。
    她快活得想要立刻找人诉说。
    温声细语叮嘱几句注意安全,转身掀开车帘回马车上。
    刚关上车帘,就忍不住用手捂著脸颊,一抬头正对上沈修礼幽深的目光。
    马车沈修礼没关窗,刚才那些话他自然也是都听在耳朵里。
    见宋檀脸色不对,沈修礼眉头微微皱著抬手拍著身边的座位示意她过去。
    “將军,官家让我来賑灾,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修礼皱眉鬆开,並没有回答,反而反问道:“你是如何想的。”
    宋檀坐下,用手无力的撑著脸,迷茫地摇头。
    她不久前还未接管生意,现在也还是学习,如何懂得这些。
    沈修礼一看就知道她又胡思乱想,抬手捏著她的下巴將头转过来:“有什么念头儘管说,在我面前不必怕出错。再说了,刚才救人对著刀剑都不怕,这会在我这怕什么?”
    宋檀缩了缩脖子,脸更红了,但那种不自信也淡去了不少,犹豫片刻试探:“皇商这个身份,比我想的要更复杂。”
    说厉害。
    官家一再不管是京中的百姓还是这些游荡的灾民都將她捧到心上去了。
    她这话说得直白,若是朝中的老油条听到了,只会觉得这是一个痴儿说的傻话,沈修礼也忍不住轻声笑了几声。
    宋檀红了脸,搅弄著手指犹豫不安:“这两日我始终想不明白官家的意思,但我经过刚才忽然好似懂了一些,就好似这些人需要一个希望,我就是这个希望。若是没这个希望,只怕会有人会和这些流民一样做出什么危险的事。”
    这不到百人就已经剑拔弩张。
    受灾的严重和百姓究竟有多少数,宋檀根本不知道。
    但如此兴师动眾,定然不会好到哪去。
    若是千人,乃至万人也如今夜这样。
    定然是极大的威胁。
    宋檀说完久久没等来沈修礼开口,还以为是自己说得不对,一抬头沈修礼看向她的目光明亮如镜。
    不等她开口,手已经落在头顶,鼓励一般抚了抚她的碎发。
    “我没想到你如此聪明,还未点拨就看透这么多。这些日子,你已经不像当初我在佛像前,那晚见过的你了。”
    別说是普通百姓,便是一些朝中大臣也不是能一时半刻想明白这些后果。
    沈修礼愈发觉得眼前的宋檀不再是那个动不动就红了眼,只用用眼泪和示弱保护自己的人。
    她比自己想的更聪明,也更胆大。
    “我想……”
    沈修礼笑意加深,“什么?”
    吞咽著紧张的口水,宋檀声音细弱蚊蝇,要贴近才能听清:“我是这样想的,若是能运用好这个身份,说不定能救下更多的人,也更能为朝廷和官家分忧。所以……我想,若是再遇到流民,能不能,也带著上路……”
    说著,她抬起头,期待地看著沈修礼,想从他脸上看到肯定。
    如今外头的受难的程度和百姓究竟有多少,谁都不知道。
    京中的城门都能,拦著不接纳灾民,那其他城呢。
    如果再有这样好不容易逃难来的灾民被拦在门口心灰意冷呢……
    让她救下人,对其他的流民视若无物,她是万万做不到的。
    “不行。”
    刚才还温和夸讚的人,这一会干脆的拒绝,让宋檀毫无防备的眼眸紧缩,忍不住提起气同他爭辩:“为什么?我们不是賑灾么?为的不就是救人。若连咱们都不管他们的死活,其他人更不可能管……”
    “那你可有想过为什么他们不管?”
    沈修礼眼尾一垂,冷冽的漠然在面上铺开。
    將一旁的地图摊开。
    这地图不似平时宋檀见过的,除了標註各个城楼的名字和位置,还写了许多看不懂的数。
    沈修礼指著其中一处,离这里百里的岳洋楼,上面一黑一红的墨跡耐著性子解释:“上头的是去年城主报来的城里百姓的数,下面是屯粮数。后面框起来的,是纳税交上来的数。”
    宋檀皱著眉,不懂这数有什么,只能瞪著眼睛仔细看,好似这样就能看破其中的奥秘一眼。
    沈修礼敲了敲她的头,问:“你宋家里一日开支多少,消耗多少米,每月,每年都吃多少粮你可知道?帐上粮库每日卖出多少,你可都知道?”
    谈起这个,宋檀眼眸微闪,她日日翻阅帐簿自然是知道的。
    想了一会才轻声道:“这个我还真知道。两人,每日半碗米,三人时每日三碗。后来,一人两碗……”
    不等沈修礼说什么,宋檀又趴著扯到旁处:“这都不做数,每个人饭量都不同。”
    他不好去问,只等著宋檀冲他敞开心扉那日。
    不免声音又温柔了几分:“你说得对,就像军中的將士,一顿可以吃普通百姓一家的量,所以就取平均值。”
    沈修礼从盒子里取了炭条做的笔又抽出纸示意宋檀靠近些。
    写出一串数。
    知晓宋檀没学过管家,看不懂帐,只是还没开口,就见宋檀掰著指头,眉头也跟著皱起:“这不对,若是如此,每年屯粮只够赋税,百姓早就饿死了。”
    只是看著这些数一一对比著地图上的城楼,发现大多数都是这样的情景。
    若真是这样,只怕没这场天灾,百姓也早就过上水深火热的日子。
    “他们不是不想管,而是没法管。”
    “便是这样,还没算何处贪墨的银子。”
    沈修礼攥紧了拳头。
    “官官相护,放这么一批人进了京,就是撕开了这些多年的遮羞布,明著说从前五穀丰登的喜报都是假的,这是往官家面前丟丑,谁会给官家添堵呢?”
    宋檀低下了眼帘。
    她想得太简单了。
    不过百人就协商得如此艰难,若当真那么容易救人,那会也不用沈修礼开口。
    沈修礼不忍看她这样,垂目凝望著宋檀轻颤的睫毛,心里一动:“你当真想救人?”
    宋檀如同看到希望,不住点头。
    她方才想明白了,从前以为沈修礼过去结交商人,是为了军餉,但是她算了帐后,发现远远不止,如今想明白了,他连带著军营里的家人亲属也一併管了。
    还有同村的穷苦人家。
    她也要尽力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