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內,茶香氤氳,沈清澜久久不语,默默消化著这跨越了两世漫长时光的故事。
原来如此……
原来她和顾北辰之间,竟有著如此深的跨越了仙凡与生死的羈绊。
第一世的鲜衣怒马少年將军,第二世的冰山无情道修士,都曾在她漫长的生命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而最终的结束,却是以她的陨落为代价。
她突然有点理解了莫离和小黑那深入骨髓的恨意了,还有小黑失去记忆都不忘的恨意。
站在他们的角度,两个忠心耿耿的伙伴,视她如亲如主的灵宠的角度,顾北辰確实是那个“祸水”,是那个让他们尊敬、爱护的主人一次次受伤最终消亡的“导火索”与“催化剂”。
他们的恨,源於对主人的爱与维护,源於眼睁睁看著主人受苦却无能为力的痛苦,源於万年孤寂等待中不断反芻的怨愤。
可是……
沈清澜以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今生全新的沈清澜的视角来看,却也发现,在这个故事里,似乎很难简单地將所有罪责都归咎於顾北辰一人。
第一世,两人都很年轻懵懂,情愫初生,尚未来得及真正开始,便被家国大义与残酷战爭无情斩断。
顾北辰的选择是那个时代那个身份下许多忠良之后的必然,他的死是悲剧,却並非他的错,他们的遗憾,既是时代的悲剧,也是命运的捉弄。
第二世……情况则复杂得多,但最终也不过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梦罢了。
一个修无情道自幼被如此培养的人,情感缺失、冷漠待人,从某种程度上说,或许也是一种另类的身不由己。
功法与心性相互影响,他可能真的无法理解更无法回应那份炽热的感情。
而自己的前世,明知对方修的是无情道,仍一头热地扎进去苦苦追求,於某种程度上,也是对旁人的一种打扰,於自己也是自己的一种选择。
至於最后的浩劫与牺牲,她是为了天下苍生而选择站出来,这是她作为仙君的道义与责任,与顾北辰个人虽有牵连,但根源在於墮仙,在於她自己的选择。
顾北辰最后的殉情,或许是他无情道破后情感反噬的极端表现,是悔恨与绝望的之下的行为,沈清澜不觉得一直没有感情的人突然一下就库库爱上了?
不可能!
若是真的那么爱,只能是早有预谋。
而且这事很难分出绝对的黑白对错,更像是阴差阳错、性格使然、命运推动下酿成的一场令人唏嘘的悲剧。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立场和局限中做出了选择,而这些选择叠加在一起,导向了那个最终惨烈的结局。
一想到自己上辈子可能是个执著於倒追冰山、最终为苍生献身的……恋爱脑兼悲情英雄,沈清澜心情还是有些微妙的复杂。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那么……执著!那么……能忍!
换做现在的她,顾北辰敢对她甩一次冷脸,她估计就直接让他哪凉快哪待著去了,世上男人多的是,何必单恋一块捂不化的冰?
至於为苍生牺牲?她会衡量,会尽力,但绝不会盲目到燃烧本源神魂的地步……大概吧?
不过,这都是前尘往事早已翻篇了。
如今的她是沈清澜,有全新的家人、爱人、孩子,有崭新的人生。
前世的事情於她而言如同听了一段漫长的悲情小说,虽有触动,却不会让她迷失自我,更不会往自己身上套。
即使那是她的前世。
望著眼前心绪难平又带著倔强与不安的莫离,沈清澜心中微软,说到底,他和小黑才是万年如一日真正受苦的人。
她决定暂时岔开这个沉重的话题,將焦点从顾北辰身上移开,也给莫离一个缓衝和倾诉的机会。
“那……莫离。”沈清澜的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带著关切,“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你一直待在下界?可有见过我的师父?小黑……又是怎么与你失散的?”
沈清澜这一连几个问题,成功地將莫离从对顾北辰的滔天恨意中暂时拉了出来,他抹了把脸,整理了一下情绪回答道:
“主人消散后,我和小黑都受了无法逆转的重伤,根本回不去仙界,更回不到星陨海,我只能带著沉睡的小黑,寻了一处灵气相对浓郁又足够隱蔽的深山老林,布下阵法,一边自己疗伤,一边试图温养小黑的神魂,修炼无岁月,山中不知年,我也不知道具体过去了多久,可能几百年,也可能上千年,直到有一天,我感觉到小黑的生机终於稳定下来,甚至有了一丝微弱復甦的跡象,才稍稍鬆了口气,决定出去探查一下外界情况,寻找一些或许能帮助小黑恢復的天材地宝。”
“可当我走出山林才发现……外面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朝代更迭,沧海桑田,连灵气都变得稀薄浑浊了许多,我循著记忆去寻当初的玄冰谷、大盛王朝故地,发现他们早已湮灭在歷史长河之中,无踪可寻,小黑在我一次短暂外出寻找灵药时,竟自己甦醒,然后……懵懵懂懂地离开了我们藏身的洞府,不知所踪。”
莫离说到这里,脸上露出懊恼与自责:“都怪我!我当时应该布下更严密的禁制!小黑它神魂受损,记忆混乱,灵智退化,独自跑出去该有多危险!我发了疯一样地寻找,踏遍了无数山川湖海,感应著那一丝微弱的龙息,可始终没有结果,就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
他的眼中陡然迸发出光彩:“仙尊!璇璣仙尊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