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老虎侦察连，连长办公室。
    庄炎抱著一盆刚搓洗乾净的迷彩服，脚步有些沉重地踏进这间陈设简单的办公室。
    自从被苗志远从新兵连“捡”回来，他就成了连长的专职文书。
    文书，说得好听。实际上，除了整理文件，就是洗衣叠被、端茶倒水。
    他承认，苗连对他不错，时常提点，护著他这根“刺头”。可这和他想像中枕戈待旦、铁血崢嶸的侦察兵生涯，实在差了十万八千里。
    一个未来的导演艺术家，一个天赋异稟的神枪手，难道就要在这间办公室里耗到退伍？
    庄炎心里憋著一股劲，將叠得方方正正的衣服放进柜子。一转眼，他的目光被桌角一个蒙著薄尘的相框给抓住了。
    那是一张已经泛黄的老旧合照。
    照片的背景是炮火燻黑的断壁残垣，硝烟还未散尽。十几个看不清面容，却浑身浴血、煞气腾腾的军人，將一个少年紧紧簇拥在中央。
    那个少年，看著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脸上甚至还带著点没褪乾净的青涩。可他的一双眼睛，却平静得嚇人，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任凭周围尸山血海、战火纷飞，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庄炎一眼就认出了照片里一个咧著嘴傻笑的年轻人，正是苗连。那时候的苗志远，右眼还完好无损，闪烁著炯炯神光，他看向身旁那个少年的眼神，混杂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和见到神明的虔诚。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铁血与残酷，夹杂著无上的荣耀，从那张薄薄的相纸上扑面而来，狠狠撞在庄炎的心口上，让他一瞬间有些窒息。
    “看什么呢？”
    苗志远的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把庄炎嚇得一个激灵。
    “报告连长！”庄炎猛地立正站好，脸上有些发烫，“我……我不是故意的。”
    苗志远却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他走过来，从桌上拿起那个相框，用粗糙的军装袖子，极其轻柔地拂去上面的灰尘。那动作，不像是在擦拭一件普通物品，倒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看到中间那小子没？”苗志远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那只看不出情绪的假眼里，此刻却仿佛翻涌著复杂的光，“那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的队长。”
    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瞬间回到了那个炮火连天的年代。
    “当年在前线打那些越猴子，就是他，带著我们这帮老骨头。”苗志远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颗子弹，精准地打在庄炎的心上，“那场面……嘖，你小子是没见过，根本想像不出来。什么叫杀人如割草，一拳一个小朋友？什么叫一人能当一个师用？老子是亲眼见过的。”
    “一个字，爽！两个字，过癮！老子这辈子，就没打过那么痛快的仗！”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那股沉寂了八年的血，好像又要烧起来了。
    “你知道吗？”他猛地扭过头，那只完好的独眼死死盯著庄炎，亮得嚇人，“那时候，他才十七岁！就带著我们这帮上过战场的老兵，在敌人后方来回穿插，端他们的指挥部，炸他们的弹药库，顺手还把他们的师长给活捉了回来！”
    “整个越军北方战线，一听到他的代號就嚇得腿软。他们给他起了个外號，叫『龙国神魔』！”
    庄炎彻底沉默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十七岁？神魔？
    这两个词，无论如何也无法在他的认知里组合在一起。这比他看过的任何一部好莱坞大片都要离谱，都要玄幻。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做到这种地步？
    苗志远没理会他的震惊，自顾自地陷在回忆的泥潭里。
    “可惜啊……”他抬手，指了指自己那只失明的右眼，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后来在那场斩首战里，冲得太快，没有留意，老子不小心，被炮弹的弹片给崩了这只眼睛。”
    “就因为这个，我退出了那支队伍。你懂吗小子？我不甘心！我他妈做梦都想回到他身边，再跟著他冲一次锋！哪怕是死，也比待在这里强！”
    “真希望……真希望有一天，队长还能再召唤我。”
    他最后那句话，几乎是贴著牙缝挤出来的，声音低沉而落寞。
    庄炎看著眼前这个平日里威严得像一头老虎的侦察连长，此刻却脆弱得像一个弄丟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他无法完全理解那种能让人生死相隨的战友情，更无法想像，究竟是怎样一个惊天动地的人物，能让苗志远这样的铁血硬汉，在时隔八年后，依旧如此魂牵梦绕。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胀。
    原来，在这个看似和平安逸的年代里，真的有一群人，活在另一个波澜壮阔的世界。
    那个世界，有神，有魔，有凡人连做梦都无法想像的传奇。
    “连长……”庄炎的喉咙一阵乾涩，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苗志远像是猛地从回忆中惊醒，他迅速收敛起所有情绪，又变回了那个不苟言笑的夜老虎连长。
    他將相框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像是完成了一个神圣的仪式，然后重重拍了拍庄炎的肩膀。
    “小子，好好干。军队这地方，比你想像的要大得多，也精彩得多。”
    他顿了顿，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精光。
    “说不定，你很快就有机会，亲眼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神跡』了。”
    说完，他便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留下庄炎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的脑海里，反覆迴响著“龙国神魔”那四个字，眼前浮现的，全是照片上那个少年平静如深渊的眼神。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他想见见那个人。
    不，他必须去见见那个人！
    去看看那个只存在於传说中的，波澜壮阔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