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钢城,已经彻底褪去了春寒。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展开浓密的叶子,阳光透过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女人们的衣著鲜艷起来,裙裾在微风中轻扬。早晚高峰时,电动车流中多了许多不戴头盔的年轻人,仿佛整个城市都隨著气温升高而躁动起来。
林凡的生活也进入了初夏的节奏。
清晨六点,天色已经大亮。他照例起床,王娟还在睡——昨晚她核对四家店的月度报表,忙到凌晨一点。林凡没吵醒她,轻手轻脚地洗漱,下楼开车。
今天开的是丰田酷路泽。周文渊上午要去清水县调研农业项目,路程远,路况复杂,越野车更合適。
七点二十,车到周文渊家楼下。周文渊今天穿了件浅灰色夹克,下身是深色西裤,看起来比穿西装时年轻几岁。
“周哥早。”
“早。”周文渊上车,递过来一个文件夹,“路上看看这个,上午调研时要用的。”
林凡接过,是清水县农业综合开发项目的资料。车启动后,他趁著等红灯的间隙快速瀏览。项目总投资三千万,財政配套一千五百万,主要建设温室大棚和灌溉设施。计划带动五个贫困村,惠及八百多农户。
“这个项目进度有点慢。”周文渊在后排说,“去年十月批的资金,到现在才完成百分之四十。”
“天气原因?”林凡猜测。
“有一部分。”周文渊揉揉眉心,“但主要还是县里重视不够,协调不力。今天去,就是要给他们加压。”
车出城区,驶上省道。五月的田野一片葱绿,小麦已经抽穗,在晨风中泛起波浪。远处村庄的红瓦房顶在绿树掩映中时隱时现。
“周哥,张副局长那个绩效考核方案,实施得怎么样?”林凡试探著问。
提到这个,周文渊脸色缓和了些:“还不错。省厅正式文件下来了,跟张副局长说的方向一致。咱们局提前做了准备,占了先机。市长还表扬了,说財政局有前瞻性。”
“那是周哥领导有方。”
“张副局长確实出了力。”周文渊话锋一转,“不过小林,你注意到没有,最近张副局长往省厅跑得有点勤。”
林凡心里一动。他確实注意到了——这半个月,张副局长去了三次省厅,每次都说是“匯报工作”或“对接业务”。小赵私下跟林凡说,张副局长在省厅见的人层次不低,有两次还是副厅长。
“可能是工作需要吧。”林凡谨慎回答。
“工作需要是肯定的。”周文渊看著窗外,“但频率太高,就不太正常了。我让郑明留意了一下,张副局长每次从省厅回来,都会提出一些新想法——有些確实好,有些就……值得商榷。”
林凡从后视镜看了周文渊一眼。领导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明白:张副局长在藉助省厅背景,增加自己在局里的话语权。
“那周哥的意思是……”
“以静制动。”周文渊淡淡地说,“他提的好建议,我支持;不成熟的想法,我搁置。但底线不能碰——局里的决策权,必须在我手里。”
车到清水县界,县財政局的领导已经在路口等著了。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向项目现场。
调研进行了一上午。周文渊看得很细,大棚建了几座,水泥標號够不够,管道埋了多深,都一一过问。县里的干部跟在一旁,额头冒汗——显然,这位年轻的市財政局长不好糊弄。
中午在县招待所吃饭。饭桌上,周文渊没给县里留面子:“王县长,这个项目省里市里都很重视,是扶贫工程,也是民生工程。但现在这个进度,我回去没法交代。”
王县长连连点头:“周局长批评得对,我们一定加快进度。”
“不是我要批评,是老百姓等不起。”周文渊语气严肃,“这样,我给你定个时间表:六月底前,工程完成百分之八十;八月底前,全部完工,验收交付。能做到吗?”
王县长一咬牙:“能!保证完成任务!”
“好,我要的就是这句话。”周文渊脸色稍缓,“资金方面,市里全力保障。但前提是进度跟得上。如果拖延,后续拨款就要重新评估。”
“明白,明白。”
饭后返程。车上,周文渊对林凡说:“给预算科打电话,让他们跟进这个项目,每半个月报一次进度。”
“好的。”
林凡拨通电话交代完,周文渊已经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当局长这半年,周文渊的压力確实不小。上有市领导的要求,下有县区的期待,中间还有班子內部的微妙平衡。三十五六岁的年纪,在这个位置上,是机遇也是考验。
车快进城区时,周文渊忽然开口:“小林,王娟的生意怎么样?”
“挺好的,四家店运转正常,上月总利润有三十多万。”
“三十多万?”周文渊睁开眼,“那不小了。她一个人管得过来?”
“雇了店长,她主要管进货和財务。”林凡说,“不过確实忙,经常出差去广州选款。”
“女强人啊。”周文渊笑,“你得多支持。家庭和事业,夫妻要互相扶持。”
“我明白。”
送周文渊回局里后,林凡去了车队办公室。大刘不在,小赵在值班。
“林队。”小赵站起来。
“坐。”林凡摆摆手,“张副局长今天用车了吗?”
“用了,上午去了一趟建设局,下午说要去省厅。”小赵压低声音,“林队,张副局长最近去省厅特別频繁,而且……不太让我跟进去,都是在门口下车,自己进去。”
林凡点点头:“知道了。你正常服务,別的不用管。”
“明白。”
从车队出来,林凡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他想了想,开车去了东河批发市场——王娟的批发总店在那里,岳母平时在那帮忙。
批发市场还是老样子,嘈杂、拥挤,空气里混合著各种气味。但王娟的店已经今非昔比——原来那个十多平米的小门面,如今打通了相邻两家,变成了近四五十平米的大店。招牌换成了统一的“娟凡服饰批发总店”,店里雇了四个店员,岳母坐在收银台后,正跟一个客户算帐。
“妈。”林凡进门。
“小凡来了!”岳母抬头,脸上笑开了花,“今天不忙?”
“刚陪领导调研回来,顺路看看。”林凡打量店里,“生意怎么样?”
“好著呢!”王婶指著货架,“这批夏装刚上,两天就出了一半。娟儿眼光好,选的款都畅销。”
正说著,一个熟悉的背影从里间出来,抱著一摞衣服。看见林凡,那人一愣:“凡哥?”
“王强?”林凡也愣了,“你怎么在这儿?”
王强把衣服放下,擦擦手:“我不在厂车队了。现在在娟姐这儿帮忙,管仓储物流。”
林凡这才想起来,上个月王娟提过,说批发店货量大,需要个可靠的人管仓库和送货。当时还让林凡推荐人选,林凡隨口提了王鑫车队的临时工王强——没想到真成了。
“凡哥,这事儿还得谢谢你。”王强真诚地说,“娟姐给我开的工资,比厂里高一倍,活儿还没那么累,不用经常值夜班了。”
“是你自己踏实肯干。”林凡拍拍他肩膀,“好好干,王娟不会亏待你。”
“那必须的!”
跟王强聊了会儿,林凡了解到批发店现在的规模——除了供应自家四家专卖店,还给周边县市二十多个服装店供货。月流水已经破百万,利润可观。
“娟姐说了,下半年想在省城设个批发点。”王强说,“那边市场更大,辐射面广。”
林凡暗暗吃惊。王娟的步子迈得比他想像的还快。
从批发店出来,林凡又去了趟实验中学——小磊今天放学早,他顺路接一下。
实验中学门口挤满了家长。林凡把车停在路边,等了一会儿,看见小磊背著书包走出来,身边还有个女生,两人边走边说著什么。
小磊看见林凡,赶紧跟女生说了几句,跑过来:“姐夫。”
“放学了?”林凡打量他,“那个女同学是……”
“我们班学习委员,问我物理题。”小磊有点不好意思,“姐夫,你別跟我姐说。”
林凡笑了:“说啥?同学间討论学习正常。上车吧。”
车上,小磊主动匯报学习情况:“期中考试我班里第十二名,年级前一百。班主任说保持这个势头,考重点高中没问题。”
“进步不小啊。”林凡夸奖,“实验中学竞爭激烈,能进前一百很好了。”
“主要是学习方法对了。”小磊说,“姐夫你教的那个错题本,特別有用。我现在每科都弄了一个,定期复习,同样错误很少再犯。”
“有用就好。”
回到家,王娟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开门声,她探出头:“接小磊了?”
“嗯,顺路。”林凡换鞋,“你今天回来挺早。”
“下午去中山路店看了看,没什么事就回来了。”
晚饭后,林凡坐在书房里,把最近的事梳理了一遍。笔记本上记了几条:
1. 张副局长动作频繁,借省厅背景增加话语权。周局长以静制动,但需警惕。
2. 王娟生意扩张迅速,公司正规化运营。
3. 岳父工作稳定,岳母帮忙看店,小磊学习进步。
4. 车队运转正常,大刘得力,小赵可靠。
看似一切都在正轨上,但林凡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尤其是张副局长的事——今天周文渊在车上的那番话,看似平静,实则暗藏警惕。
正想著,手机响了。是周文渊。
“小林,明天上午的局务会,你通知班子成员,议题增加一项:研究省厅关於预算绩效管理的新要求。让张副局长重点准备。”
“好的周哥,我马上通知。”
掛了电话,林凡挨个通知。打到张副局长时,对方很客气:“林队长辛苦了,我一定认真准备。对了,明天匯报的材料,你要不要先看看?”
“张局长客气了,您准备就好。”林凡婉拒。
“那行,明天会上见。”
通知完,林凡看著手机,若有所思。张副局长主动让他看材料,是示好,还是试探?
第二天上午的局务会,气氛果然微妙。
张副局长做了关於预算绩效管理的匯报,准备充分,数据详实,还提出了三点具体建议。周文渊认真听著,不时点头。
匯报完,周文渊首先肯定:“张局长的匯报很全面,建议也有操作性。特別是第三点,建立县区预算执行红黄蓝预警机制,这个想法很好。”
张副局长脸上露出笑容。
但周文渊话锋一转:“不过,这个机制涉及面广,需要跟县区充分沟通。我建议,先选两个县试点,成熟后再推广。丛局长,你看呢?”
丛杰接话:“我同意周局长的意见。贸然全面推开,县区可能会有牴触情绪。试点可以积累经验,完善细节。”
张副局长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周局长考虑周全,试点確实更稳妥。”
“那就这么定。”周文渊拍板,“张局长,你牵头制定试点方案,丛局长配合。一个月內拿出初稿,局党组会討论。”
“好的。”
会议其他议题顺利进行。散会后,林凡注意到,张副局长是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的,脸色不太好看。
中午在食堂,林凡又听到一些议论——说张副局长在省厅有关係,想儘快出成绩,但周局长压著节奏,不让他冒进。
这些议论是真是假不好说,但至少说明,局里已经有人察觉到领导班子之间的微妙关係。
下午林凡陪周文渊去市政府。车上,周文渊主动提起上午的会:“张副局长的建议其实不错,但太急了。財政工作最忌急躁,一急就容易出问题。”
“周哥是想稳扎稳打。”
“对。”周文渊说,“我刚当局长,首要任务是稳。把基础打牢,把规矩立住,把人心聚拢。至於创新突破,那是下一步的事。”
林凡懂了。周文渊不是保守,而是有节奏——先巩固权力,再推动改革。在这个节奏里,任何人想超前,都会被適当压制。
“小林,你记住。”周文渊认真说,“在机关里,有时候慢就是快。把每一步走踏实,比冒进更管用。”
“我记住了。”
五月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王娟忙得脚不沾地,但精神饱满。四家店的夏装销售火爆,尤其城南新店,开业两个月就收回成本,开始盈利。
周文渊的工作按部就班,该推进的推进,该压制的压制。张副局长的试点方案在制定中,但进度不快——周文渊不催,丛杰也不急,张副局长有劲使不出。
林凡的生活在两者之间平衡。白天是周文渊的司机和助手,晚上是王娟的丈夫和参谋。偶尔还要关心岳父母,问问小磊的学习。
五月底的一个周末,林凡难得休息。王娟也特意空出时间,两人去公园散步。
五月末的公园,鲜花盛开,绿草如茵。很多家庭带著孩子来玩,笑声不断。
“林凡,你看那一家三口。”王娟指著不远处,一个年轻爸爸正教孩子放风箏。
林凡看过去,心里忽然一动:“娟儿,咱们是不是也该要个孩子了?”
王娟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你想好了?”
“想好了。”林凡握住她的手,“现在你事业稳了,我工作也顺了,爸妈都安顿好了。是时候了。”
王娟眼圈微红:“其实……我上个月就停了避孕。”
林凡一愣,隨即明白过来:“你……”
“我想给你个惊喜。”王娟靠在他肩上,“不过还没怀上,医生说可能下个月。”
林凡搂紧她:“不急,咱们顺其自然。”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看著远处的湖面。夕阳西下,湖面泛著金色的波光。
“林凡,有时候想想,真像做梦一样。”王娟轻声说,“三年前,我在饭店端盘子,一个月挣三百块。现在,咱们有四家店,存款二百多万。”
“是你自己努力。”
“但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王娟认真地说,“没有你,我可能还在饭店,或者嫁个普通人,过著一眼看到头的日子。”
“日子都是自己过的。”林凡说,“你现在的成就,是你拼出来的。”
王娟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握著他的手。
夕阳渐渐沉下,天边染上绚丽的晚霞。公园里的人陆续离开,喧闹散去,只剩下寧静。
林凡看著这片寧静,心里却清楚,寧静之下,生活从未停止奔流。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钢城的夜晚,又一次降临。
林凡和王娟起身,手牵手往家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就像他们的命运,早已紧密相连,再也无法分开。
而这,正是林凡重生以来,最珍惜的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