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3日,钢城市政府礼堂。
能容纳三百人的礼堂座无虚席,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全市各旗县区党政一把手、各局委办主要负责人悉数到场,每个人都正襟危坐,面前摊著笔记本,但几乎没人动笔——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主席台上。
市长陈立正在讲话。这位刚满五十岁的市长,此刻面色铁青,语气严厉到近乎训斥:
“……截至八月底,全市规模以上工业企业亏损面达到百分之三十七,比去年同期扩大二十二个百分点;財政收入同比下降百分之十八点六,其中税收收入下降百分之二十六点三;城镇登记失业率攀升至百分之六点八,这还不包括大量返乡农民工!”
礼堂里鸦雀无声,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
陈立扶了扶眼镜,继续念数据:“固定资產投资增速放缓,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长乏力,外贸进出口双双下滑……同志们,这不是普通的周期性波动,这是金融危机传导到实体经济后的集中爆发!”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更让人痛心的是,在这种严峻形势下,有些同志还在搞政绩工程、形象工程!不顾实际情况盲目上项目,导致工程烂尾、投资撤资、资源浪费!”
这话一出,台下不少人下意识地看向土县代表团的方向——县长李建国坐在第二排,低著头,脸色煞白。
“土县石材加工厂项目,总投资五千万,县財政配套两千万,现在什么情况?”陈立的声音陡然提高,“投资商撤资了!厂房建了一半扔在那里,设备订购了没人付款,银行贷款还不上!这就是典型的决策失误、盲目冒进!”
李建国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
“还有红旗水库除险加固工程,招標过程有没有问题?为什么中標的施工单位资质不够?为什么工程干到一半停工了?”陈立一连串质问,“李建国同志,这些问题你能不能回答?”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建国身上。他缓缓站起来,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话。
“坐下吧。”陈立冷冷地说,“市委常委会已经研究决定,免去李建国同志土县县委副书记、县长职务,另行安排工作。土县县长职务暂时由县委书记周文渊同志兼任。”
礼堂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不少人交头接耳,眼神复杂地看向周文渊——这位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腰板挺直,神色平静。
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散会时,已是中午十二点半。人们默默离场,很少有人交谈,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文渊刚走出礼堂,手机就响了。是市委书记王振山的秘书打来的:“周书记,王书记请您到他办公室一趟。”
“好的,我马上过去。”
市委书记办公室在八楼。周文渊敲门进去时,王振山正站在窗前,背对著门。
“王书记。”
王振山转过身来。这位五十五岁的市委书记,这半年也明显苍老了,眼袋很深,鬢角的白髮多了不少。
“文渊,坐。”他指了指沙发,“今天的会,有什么感想?”
周文渊斟酌著措辞:“形势確实严峻。但越是困难时期,越要稳住阵脚。”
“说得对。”王振山在对面坐下,“让你兼任县长,是我的建议。土县现在这个局面,需要有人一肩挑,把责任担起来。”
“感谢书记信任。”
“不是信任,是没办法。”王振山苦笑,“李建国那个烂摊子,別人收拾不了。你在土县这半年,党建工作抓出了特色,干部群眾评价不错。现在是考验你全面工作能力的时候了。”
周文渊认真听著。
“经济下行,企业困难,失业增加……这些问题是全市性的,土县更严重。”王振山说,“给你三个月时间,把局面稳下来。別求什么增长,先求稳定,保民生,別出事。能做到吗?”
“能。”周文渊回答得很乾脆。
“好,我要的就是这个態度。”王振山站起身,“去吧,抓紧时间。有什么困难,直接向我匯报。”
从市委大楼出来,周文渊直接回了土县。路上,他给林凡打了电话:“通知班子成员,下午三点开会。另外,你到我办公室来,咱们先碰个头。”
下午两点,林凡走进周文渊办公室时,发现周文渊已经在了,正站在窗前抽菸——这是他压力大时的习惯。
“周哥。”
“坐。”周文渊掐灭菸头,转过身来,“李建国免职了,我暂时兼任县长。”
林凡並不意外。上午的市长办公会,土县参会的人已经传回了消息。
“现在的情况是,经济继续下滑,企业倒闭潮开始出现,失业人员增多。”周文渊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报表,“八月份,县里又有三家小厂停工,两百多人失业。这还只是开始。”
林凡接过报表看了看。数字触目惊心。
“王书记给了我三个月时间,要求稳住局面。”周文渊坐下,“林凡,你有什么想法?”
林凡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前,看著县委大院外那条冷清的街道——往常这个时候,街上应该有不少人,但现在,行人寥寥,连路边的店铺都关了好几家。
金融危机的影响,终於传导到这个偏远小县了。
“周哥,我觉得……咱们不能跟著別人走老路。”林凡转过身,“別人愁经济下滑,咱们就想办法保民生;別人抓大项目,咱们就抓小经济。”
“具体点。”
“发展地摊经济。”林凡说得很直接,“让老百姓先有饭吃,有活干。这是最直接、最见效的民生工程。”
周文渊眼睛微微一亮:“地摊经济?”
“对。”林凡走到白板前,拿起笔,“您看,土县现在的问题有几个:一是失业人员多,二是消费萎缩,三是小商户经营困难。发展地摊经济,可以一举三得。”
他在白板上写下:
1. 解决就业——摆摊门槛低,不需要太多本钱。
2. 刺激消费——夜市能吸引人流,带动周边消费。
3. 盘活小商户——地摊可以成为小商品的销售渠道。
“具体怎么做?”周文渊身体前倾。
“我们可以搞几条特色街。”林凡思路清晰,“比如夜市餐饮一条街,小百货一条街,农產品一条街。划定专门区域,统一管理,免费或者低收费提供给摆摊者。”
“城管和交警那边……”
“这正是关键。”林凡说,“我们要转变观念——城管不是驱赶者,是服务者;交警不是罚款者,是疏导者。所有政府部门,都要以帮扶老百姓为主。”
他在白板上又写了几条:
· 交警:对摆摊区域周边,以疏导交通为主,不隨意罚款扣车。
· 城管:以劝导为主,提供合適的摆摊地点,帮助规范经营。
· 工商税务:简化手续,减免税费,提供办证便利。
· 公安:加强巡逻,保障安全。
周文渊看著白板,陷入了沉思。许久,他缓缓点头:“这个思路……可以试试。但有几个问题:第一,资金哪里来?第二,各部门能配合吗?第三,效果能保证吗?”
“资金不需要太多。”林凡说,“主要是场地整理、灯光照明、卫生设施这些投入,几十万就够了。各部门配合……需要您亲自抓,成立专门的领导小组。至於效果……”
他顿了顿:“周哥,老百姓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不是空洞的口號,是实实在在的生计。只要我们真心实意帮他们,他们就会用脚投票。”
周文渊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他脚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好。”他终於停下脚步,“就这么办。林凡,你牵头制定详细方案。明天上午,咱们开常委会,把这个事定下来。”
接下来的三天,林凡几乎没合眼。他带著县委办的几个人,跑遍了县城可能適合搞夜市的区域,测量、规划、测算投入。同时起草了《关於发展地摊经济促进就业的若干意见》,明確了各部门职责,制定了实施细则。
九月八日,土县县委常委会全票通过了《意见》。当天下午,全县干部大会召开,周文渊亲自作动员讲话。
“同志们,现在是非常时期,要有非常之策!”周文渊站在台上,声音鏗鏘,“经济困难,老百姓的生计不能困难!从今天起,全县上下要把发展地摊经济、保民生促就业作为头等大事来抓!”
他宣布了几条硬规定:
第一,划定三个区域作为夜市集中区,免费提供给摆摊者使用。
第二,交警、城管、工商、税务等部门成立联合服务队,以帮扶为主,处罚为辅。
第三,全县在职干部每人联繫一个摊位,帮助解决实际困难。
第四,县財政拨出五十万元专项资金,用於夜市基础设施建设和困难摊主小额贷款担保。
会场先是安静,隨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很多干部的眼睛都亮了——这个政策,接地气,有温度,能干事。
九月十日晚,土县第一条夜市街——人民路夜市,正式开街。
傍晚五点半,天还没黑,人民路两侧已经摆满了摊位。卖烧烤的、卖小吃的、卖服装的、卖日用品的……五花八门,琳琅满目。临时架设的灯光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周文渊和林凡站在街口,看著渐渐增多的人流。起初是附近的居民,好奇地过来看看。很快,香味飘散开来——烤肉串、麻辣烫、臭豆腐、煎饼果子……各种食物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勾起人的食慾。
“老板,羊肉串怎么卖?”
“五块钱三串!”
“来六串!”
“好嘞!”
吆喝声、討价还价声、锅铲碰撞声,交织成热闹的市井交响。
“走,咱们也尝尝。”周文渊说。
两人走到一个烧烤摊前。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以前在工厂上班,厂子停工后一直没找到工作。
“周书记,林主任!”汉子认出了他们,有些紧张。
“別紧张,给我们烤几串。”周文渊笑道,“你这摊位怎么样?”
“好,好得很!”汉子激动地说,“昨天一天,我就挣了两百多,比在工厂强!谢谢政府,谢谢领导!”
周文渊点点头,接过烤好的肉串,咬了一口,味道不错。
“好好干,有什么困难,找掛点干部。”
“哎,哎!”
那一晚,人民路夜市一直热闹到凌晨一点。据后来统计,开街当晚,人流量超过三千,交易额近十万元。更重要的是,三百多个摊位,解决了近五百人的就业。
但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月,土县夜市的名声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不仅本县人爱逛,连周边旗县的人也开车过来——毕竟,在金融危机的阴霾下,这样热闹、便宜、又有烟火气的夜市,太有吸引力了。
十月下旬,夜市已经扩大到三条街,摊位超过一千个。每天下午五点多开始,县城周边就陆续有外地车开来。到了晚上七八点,几条夜市街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林凡每天都在夜市转,了解情况,解决问题。他发现,夜市不仅解决了就业,还盘活了一些小厂——有个做手工艺品的小厂,產品滯销,厂子快倒闭了。在夜市设摊后,產品直接面对消费者,反而打开了销路。现在厂子恢復了生產,还招了十多个工人。
还有一个做调味品的家庭作坊,以前只能给饭店供货,现在在夜市零售,生意好得忙不过来,正准备扩大规模。
“周哥,夜市带来的不仅是人气。”林凡在匯报时说,“更重要的是,它打通了產销环节,让小企业、小作坊活过来了。”
周文渊看著窗外的夜景——县委大楼正对著的人民路,此刻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这在三个月前,是根本不敢想的景象。
“林凡,咱们得趁热打铁。”他说,“把夜市打造成品牌,形成规模效应。”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凡拿出一份规划图,“您看,这是下一步的计划——在夜市周边,规划建设一些固定商铺,形成从地摊到店铺的梯度发展。同时,引入一些有特色的餐饮、娱乐项目,提升夜市的档次和吸引力。”
周文渊仔细看著规划图:“需要多少钱?”
“前期投入大概两百万,主要用於基础设施建设和招商引资补贴。”林凡说,“但这钱花得值——据估算,夜市带动的相关產业,一个月创造的经济价值已经超过五百万了。”
“干!”周文渊拍板,“县里再挤出一百万,剩下的想办法招商引资。”
十一月,土县夜市迎来了质变。
在政府引导下,夜市周边陆续建起了三十多家固定商铺——有特色餐馆、酒吧、咖啡馆、精品店。地摊经济向店铺经济升级,形成了高中低档结合的商业生態。
更让人惊喜的是,夜市的名声传到了省城。十一月中旬,省电视台来做了专题报导,称土县夜市是“金融危机下的暖心之举,民生工程的创新实践”。
报导播出后,来土县的人更多了。不仅周边旗县,连钢城市里都有不少人周末专门开车过来,就为了感受夜市的烟火气。
“林主任,咱们得限流了。”一天晚上,公安局副局长苦笑著对林凡说,“昨晚人民路的人流量,估计过万了。再这样下去,安全压力太大。”
林凡点点头:“是该规范了。这样,从明天起,实行分区管理——小吃区、百货区、娱乐区分开。增加保安力量,增设消防设施。”
规范之后,夜市更加有序,也更加红火。到十一月底,夜市每天的经营时间已经延长到凌晨四点。很多摊主笑称:“现在不是夜市,是『通宵市』了。”
十二月五日,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省长要来土县考察。
“省长点名要看夜市。”周文渊接到市委通知时,既兴奋又紧张,“林凡,这次比上次规格还高,不能出任何紕漏。”
“周哥放心,我来安排。”
接下来的三天,土县上下又忙了起来。但这次和上次不同——上次是为了迎接领导而准备,这次是为了展示真实的工作成果。
林凡特意交代:“夜市一切照常,不要搞特殊布置。领导来了,就看真实的样子。”
十二月八日晚,省长一行抵达土县。简单的晚餐后,直接去夜市考察。
晚上七点半,正是夜市最热闹的时候。几条街灯火通明,人潮涌动,食物的香气、商贩的吆喝、顾客的谈笑,交织成生动的市井画卷。
省长走在人群中,不时停下来和摊主交谈。
“老板,生意怎么样?”
“好!一个月能挣四五千,比打工强!”
“以前是做什么的?”
“在建筑工地,工地停工了,就来摆摊。多亏政府给这个机会!”
在一个手工艺品摊位前,省长拿起一个编织的竹篮:“这是你自己做的?”
“是,我们全家都做。”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婶,“以前做好了没处卖,现在夜市给我们提供了平台。这个月,我靠卖这些手工艺品,挣了三千多呢!”
省长点点头,对身边的周文渊说:“文渊同志,你们这个夜市,不简单啊。”
接著看小吃区、百货区、娱乐区……一圈走下来,已经九点多了。省长没有累的意思,反而兴致很高。
回到县委会议室,听取匯报时,省长的话让所有人都没想到。
“来之前,我看过材料,说土县搞了个夜市,解决了就业,拉动了消费。”省长说,“但今晚亲眼看了,我才知道,这不仅仅是经济举措,更是社会治理的创新。”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省长浑厚的声音。
“交警不罚款,城管不驱赶,各部门不是管理者,是服务者——这个理念转变,了不起!”省长看向周文渊,“文渊同志,你是怎么想到这个思路的?”
周文渊站起来:“省长,这其实是被逼出来的。经济困难,老百姓要吃饭,我们就得想办法。地摊经济门槛低、见效快,最適合当前形势。”
“但很多人想到的,只是让老百姓摆摊。”省长说,“你们想到的,是创造环境、提供服务、打造品牌。这就高人一筹了。”
他转向隨行的各部门负责人:“土县的经验,值得总结推广。特別是在经济困难时期,如何保民生、促就业、稳社会,土县交出了一份很好的答卷。”
匯报会开到十一点。散会后,省长特意把周文渊留下。
“文渊,你在財政局时就是优秀干部,来土县这大半年,工作很扎实。”省长语重心长,“党建抓出了特色,经济抓出了亮点,不容易。好好干,组织上看著呢。”
“谢谢省长鼓励,我会继续努力。”
送走省长一行,已经凌晨一点。周文渊和林凡站在县委大楼前,看著远处依然灯火通明的夜市街。
“林凡,这三个月,辛苦你了。”周文渊说。
“周哥更辛苦。”林凡由衷地说,“没有您的魄力和担当,夜市搞不起来。”
周文渊摇摇头,看著夜空中稀疏的星星:“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半年前,我也像李建国那样,一门心思抓大项目,现在会是什么局面?”
“那咱们可能也焦头烂额了。”林凡说,“金融危机来了,大项目最容易出问题。”
“是啊,因祸得福。”周文渊感慨,“別人愁经济下滑,咱们抓民生;別人愁失业增多,咱们创造就业。这条路,走对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来,带著夜市隱约的喧闹。
“对了,王娟快生了吧?”周文渊问。
“预產期在明年二月。”林凡脸上露出笑容,“医生说双胞胎发育得很好。”
“双喜临门啊。”周文渊拍拍他肩膀,“等孩子生了,我给他们包个大红包。”
“谢谢周哥。”
夜深了,夜市的热闹还在继续。那些灯光,那些烟火,那些忙碌的身影,都在诉说著一个道理——在最困难的时刻,往往蕴藏著最大的机会。
土县抓住了这个机会。
而周文渊和林凡,是抓住机会的人。
这就够了。
未来,还有更多的路要走,更多的挑战要面对。
但他们相信,只要心里装著老百姓,脚下踏著实地,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