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吉普车的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连后座脚下和副驾驶的空隙都被一条条肥硕的冻得半僵大鱼填满,整个车体因为超载而明显下沉,轮胎都瘪下去一截时,三人才终於喘著粗气,意犹未尽地停了手。
精疲力尽地瘫坐在冰面上,背靠著冰冷的吉普车轮胎,三人连抬手指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肺叶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浓得化不开,在面前结成一小片雾凇。汗水浸湿的內衣紧贴著皮肤,冰冷黏腻,但所有人的脸上,却洋溢著一种近乎虚脱的、却无比纯粹而明亮的狂喜和巨大成就感。
这不仅仅是体力透支后的放空,更是目標超额达成后的精神满足。
熊哥仰面倒在冰上,望著灰濛濛的天空,胸膛起伏,断断续续地笑著说:“妈……妈的……这下……咱们弄回去的……別说县国营饭店……我看能把……能把整个逊克县……春节的鱼盘子……都给包圆了……”
李卫国靠著车轮,抹了把脸上混合著冰水和汗水的污渍,眼神却亮得骇人,仿佛已经看到了更远的图景:“何止招待所!何止县城!熊崽,小林,你们看看咱们这鱼的个头,这鲜灵劲儿,这品质!拉到地区,送到那些真正讲究的大单位、大领导的食堂去,都绝对够格,是顶顶的硬货!咱们这路子,算是彻底走宽了!”
夕阳西下,將冰河染上一层淒艷的橙红色。返程的路上,满载超重的吉普车开得异常沉稳缓慢,发动机发出比平时沉重一些的轰鸣,但性能依旧可靠,在这荒原雪路上没有出任何岔子,忠诚地承载著它的主人和他们的战利品。车轮碾过冰雪路面,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蜿蜒伸向炊烟升起的远方。
车厢里,瀰漫著鱼腥味、汗味、机油味,还有三人身上散发出的、浓烈的疲惫与兴奋混合的气息。他们不再说话,只是偶尔对视一眼,眼中儘是心照不宣的笑意和对未来越发清晰、越发壮阔的憧憬。
这一次黑河冰捕,不仅仅是一次渔获量上的巨大飞跃,更是一次信心和格局的突破。它证明了他们拥有开拓更远、更丰饶资源场的能力,也验证了吉普车作为核心装备与战略支点的不可替代性。
再浪漫一点讲:那条用美味和汗水铺就的財富之路,在前方冰原反射的夕阳余暉中,似乎变得更加宽广、更加坚实,闪烁著令人无法抗拒的金色光芒。
车轮滚滚,压过的不仅是冰雪,更是一个崭新的起点。
冰河之下涌动的,仿佛是无穷无尽的金色浪涛,正等待著他们下一次的叩击与收割。
是不是很诗意?
吉普车引擎低沉地咆哮著,拉著那几乎要把钢板弹簧压到极限、晃晃悠悠足有数百多斤的鲜鱼“战利品”,没有像往常一样回靠山屯那个容易惹眼的小院,而是方向盘一打,车头调转,直接一脚油门,车轮碾过县城边缘尚未清扫的积雪,带著一路湿漉漉的鱼腥水痕,“突突突”地杀到了县国营饭店那熟悉的后门小巷。
车还没停稳,那浓烈的新鲜鱼腥味和引擎的热气,就已经惊动了饭店里的人。经理付明英正和工作人员核对这个月略显平淡的流水帐,听到动静,推开后窗一看,眼皮就跳了跳。又是那辆熟悉的吉普,但这次,它看起来……格外沉重。
她放下帐本,拢了拢头髮,脸上掛起职业性的笑容,推门迎了出去。
当看到李卫国和熊哥费力地掀开吉普车后备箱门,露出里面层层叠叠、挤得密不透风、还在微弱翕动著鳃盖、鳞片在冬日惨澹光线下反射著大片银灰色冷光的巨大鱼获时,她那双见多识广的眼睛,瞬间不受控制地亮了一下,瞳孔里闪过一抹货真价实的惊嘆。
但这光亮只是一闪而过,隨即被她迅速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半是调侃半是惊讶的表情:
“哎哟喂!李专干,林同志,熊同志,你们三位这是……又把哪条河里的龙王爷爷给『抄家』了?还是说,把黑河龙宫的宝库给撬开了?这阵势……可真是够嚇人的!”
李卫国嘿嘿一笑,脸上堆著一种“咱们自己人”的热络笑容:“付经理,您说笑了!这不,运气好,在江面上弄了点收穫。可这回东西实在太多了,我们靠山屯那小地方,灶台小,锅也小,实在转不开身,施展不开啊!想来想去,整个逊克县,也就您这国营饭店,灶台宽绰,傢伙事儿齐全,才能把这批好东西加工出它应有的水平!”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点声音,语气里带著一种心照不宣的诱惑:“付经理,您行个方便,借您这宝地用用。这五百多斤鱼,全做成糟鱼!您放心,加工出来的成品,品质绝对比上次还好!到时候,该您的好处,肯定少不了!咱们合作,讲究的不就是个双贏嘛!”
付明英听著,心里那面算盘立刻“噼里啪啦”打得震天响,速度快得她自己都惊讶。
上次那批糟鱼带来的轰动效应和潜在价值,她比谁都清楚。这几天她正挖空心思琢磨,怎么才能把这门让她魂牵梦绕、潜力无限的手艺彻底“拢”到自己手里,或者至少建立起更稳固的独家供应渠道。眼前这情况,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让林墨他们在饭店后厨加工,好处太多了!第一,卖了个大人情,巩固了关係;第二,能近距离、全过程观察这“秘制糟鱼”到底是怎么从活鱼变成那勾魂美味的,说不定就能看出些门道;第三,用了饭店的场地、能源、甚至人手,这成品……归属和定价上,自己是不是也能多一些话语权?这买卖,怎么看都划算得冒泡!
电光石火之间,这些念头在她脑中飞速过了一遍。她脸上立刻绽放出比刚才真诚十倍的笑容,仿佛一朵瞬间盛开的金丝菊,语气也变得更加热情,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人”的嗔怪:
“哎呀!李专干您看您这话说的!太见外了!支持咱们本地群眾发展生產,不也是我们国营单位的责任嘛!应该的,应该的!店里的灶台、锅具、调料,你们隨便用!需要打下手的也儘管开口,我安排人!千万別客气,就当是在自己家干活一样!”
她嘴上说得大方敞亮,心里想的却是:等我把你小子这套流程看明白了,核心的配料比例和火候秘诀摸清楚了,以后这“秘制糟鱼”的招牌,说不定就能稳稳落在国营饭店头上!到时候,还用得著像现在这样,眼巴巴等著你们送原料来?
双方各怀心思,却在“把鱼做成糟鱼卖掉赚钱”这个根本目標上高度一致,可谓一拍即合,彼此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