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但是这天赵石下班回家,秦淮茹正在厨房忙活,见他进门,头也没抬地说:“当家的,招娣下午打电话来了。”
赵石换了拖鞋,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说什么了?”
秦淮茹顿了顿,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表情有点奇怪:“她说……赵瑞从学校出来了,当了什么书记。”
赵石愣了一下:“什么书记?”
“好像是……吕州市政法委书记。”秦淮茹看著他的脸色,“她说已经上任三个月了。”
赵石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吕州市政法委书记。
政法委书记。
他脑子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过了几遍,確认自己没有听错。
赵瑞,他大儿子,中原大学政法系的系主任,教授,干了八年的学问!
现在当官了?而且还是政法委书记?
赵石坐到沙发上,总觉得这个名头有些熟悉。
秦淮茹小心翼翼地看著他:“老赵,你没事吧?”
他想起来!吕州市!
他奶奶的,呸!他妈的!呸!
你小子叫赵瑞,不是赵瑞龙!而且现在拿的是高育良的剧本?!
他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大儿子不醉心权谋,是个搞学问的,没想到居然去当了政法委书记。
赵石心里翻涌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意外,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出口的担忧。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赵瑞这个人,骨子里有股拧劲儿,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但他不贪,不占,不搞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这一点,赵石还是有信心的。
可他还是想不通,怎么说从政就从政了?
周末,赵瑞的电话来了。
“爸。”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嗯。”赵石也平静地应了一声。
然后两人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赵瑞说:“您知道了。”
“知道了。”赵石说,“上任三个月才告诉我,你倒是沉得住气。”
赵瑞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得很轻:“怕您不同意。”
赵石没接话。
赵瑞又说:“爸,您生气了吧?”
赵石想了想,说:“我没生气。我就是想不通。你在大学待得好好的,学问那么好,校长那么看重你,都提拔你做系主任,教授,怎么突然就要从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赵石没有催,就等著。
终於,赵瑞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爸,您还记我年轻时候被捅的事情吗?”
赵石愣了一下:“记得。这事已经了结了!你……”
赵瑞也笑了:“对,我也以为了结了!但是后面赵悦的事情,还有……,我……觉得手上有权力才能更好地保护家人!”
赵石没说话。
赵瑞继续说:“我之前一直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学了法律,当了老师。我教了几年书,带了几百个学生。我告诉他们什么是正义,什么是法治,什么是公平。这些东西,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我也讲得头头是道。可是——”
他顿了一下。
“可是去年发生了一件事。”
赵石心里一紧:“什么事?”
赵瑞说:“我有个学生,姓祁,河南农村来的,特別聪明,也特別用功,研究生。毕业的时候分到了市司法局。他高高兴兴地去了,想干一番事业。结果呢?”
赵石听著。
“结果去了不到一年,就被人排挤出来了。”
赵瑞的声音平静,但赵石能听出里面的寒意,“为什么?因为他不肯给局长的侄子开绿灯。一个简单的案子,事实清楚,证据確凿,就因为涉及到局长的亲戚,愣是压了三个月。小祁据理力爭,最后案子是按法律办的,但他也被穿了一年小鞋,最后实在待不下去,辞职了。”
赵石沉默著。
“他走的时候来找我,跟我说了一句话。”赵瑞说,“他说:『赵老师,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记得。可现实不是那样的。现实是,你有道理没用,你得有权力。』”
赵石握著话筒,没吭声。
赵瑞的声音有些哑:“爸,我教了几年书,教了几百个学生。我告诉他们要坚守原则,要相信法律,要做一个正直的人。可他们走出校门之后,面对的是什么?是关係网,是潜规则,是那些书本上永远不会写的东西。他们碰得头破血流,然后回来问我:『老师,您说的那些,到底对不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没办法回答他们。”赵瑞说,“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因为我也用过特权!”
赵石听到这里,忽然有些明白儿子的心思了。
赵瑞继续说:“爸,我今年四十了。我写过几本书,发过几十篇论文,带了几百个学生。可我越来越觉得,光在课堂上讲这些,不够。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这句话,我给学生讲了一百遍,可我自己呢?我自己躬行过吗?”
他苦笑了一下:“我现在的想法是,既然我教了他们这些,那么为他们撑起一片让他们施为的土壤,证明一下,我原本的做法是不是错的!我教给他们的是不是对的?”
赵石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
在私营的红星,从钳工干起,一步一个脚印。
那时候他用半边字认字。到后面自考业余大学。
后面当了车间主任,当了副厂长,当了厂长,甚至报仇都是秉持自己一贯做事规则。
每一步,都是自己蹚出来的,嗯,自己是实干派。
他从来不在书本上找答案。他的答案在车间里,在工作中,在那些斗爭里面。
赵瑞不一样。
赵瑞是从书本里长起来的,他的世界是文字、是逻辑、是法条。
现在他要走出那个世界,到真实的世界里去。
赵石忽然觉得,自己没什么资格反对。
“那你为什么选政法委?”他问,“你一个教书先生,去管政法,你懂吗?”
赵瑞说:“爸,我学了一辈子法律。如果连我都不懂,那就没人懂了。”
赵石被这话噎了一下,没接上来。
赵瑞又说:“而且,不是我自己选的。是省委组织部找的我。他们说,政法系统需要专业人才,需要懂法的人去管法。他们看了我的材料,找我谈了三次话。第一次我没答应,第二次我也没答应。第三次……”
他停了一下。
“第三次,我想起了小祁。想起他来跟我告別时那个眼神。我就答应了。”
赵石握著话筒,很久没说话。
窗外的光线暗了,客厅里没开灯,昏沉沉的。
“爸,您是不是觉得我不该去?”赵瑞的声音有些忐忑。
赵石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赵瑞,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赵石靠在沙发上,看著天花板:“我刚到红星当厂长那会儿,什么都不懂。炼钢我不如老张,財务我不如老李,对外关係我不如老王。我唯一的本事,就是我知道我不懂,所以我得学。我花了半年,把炼钢的每个环节都摸透了。又花了半年,把財务的帐本都看明白了。再花了半年,把对外的路子都跑通了。到第三年,我才敢说,我赵石是个合格的厂长。”
赵瑞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著。
赵石继续说:“你现在去当政法委书记,你懂法律,这很好。但政法工作不光是法律。还有人情,还有世故,还有那些书本上永远不会写的弯弯绕绕。这些东西,你都得从头学。”
“我知道。”赵瑞说。
“还有一件事。”赵石的声音沉下来,“你去了那个位置,会有人给你送东西,会有人请你吃饭,会有人叫你帮忙,甚至有人送女人给你。这些东西,沾都不要沾。你赵瑞要是敢拿一分钱,別说你是赵石的儿子,我没你这个儿子。”
赵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爸,您放心。我知道。”
隨后赵瑞的语气变得戏謔:“爸,是不是有人送女人给你?这事儿妈知道吗?”
赵石闻言噎了一下。
“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