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秋天，赵石接到了一份文件。
    文件是中组部来的，薄薄两页纸，但赵石看了三遍。內容很简单：经中央批准，赵石同志行政级別定为正部级。
    之前已经去谈话过了，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下达的这么快！
    不过也有可能是职务不变，只是行政级別的变化，所以才如此快吧！
    毕竟也就是工资多一些，然后加了个中央候补委员的职务。
    赵石把文件放下，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发了好一会儿呆。
    计委大院里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落，铺了一地金黄。
    他到计委一年多了。这一年多里，他跑了十几个省，看了几十家企业，写了七份调研报告。
    关於重工业结构调整的那份，被国务院转发到各部委；关於中部地区交通基础设施建设的，被纳入“八五”计划的修订方案。
    那位在会上表扬过他两次，说“赵石同志是从基层上来的，懂实际，能干事”。
    但赵石心里清楚，级別上去了，不等於还有机会往上走。
    正部级副主任，这个头衔听著好听，但计委的正部级副主任不止他一个。
    而且主任一般是副国级別，这自己可不敢去多想，自己这辈子估计也就这样了。
    他把文件收进抽屉，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主任办公室的號码。
    “主任，我是赵石。关於中部交通枢纽的调研方案，我想跟您匯报一下。”
    主任在电话那头说：“正好，咱们聊聊，而且你准备准备，下周去顺道一路下去调研一下，这几个省的省委书记可都著急了，哈哈。”
    ……
    中原省的秋天来得晚。
    十月底了，路边的法桐还是绿的，只是绿得有些发暗。
    赵石坐的是一辆考斯特，前后各跟著两辆小车。
    此刻考斯特上坐著计委工业交通司的司长，还有交通部的一些领导干部，还有一名中原省交通厅的陪同人员。
    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平原，玉米收了，地里光禿禿的，露出黄褐色的土地。
    偶尔经过一个村庄，能看见房顶上晒著的玉米棒子，金灿灿的。
    赵石靠著车窗，手里拿著一份地图，上面標著中原省现有的铁路、公路和水运线路。
    几条主干线在省城交匯，往东去是沿海，往西去是山区，往南往北都是平原。
    从地图上看，中原省確实是“九州腹地”，十省通衢。
    但赵石在计委待了一年，知道光有地理优势没用。公路等级低、铁路运力饱和、水运航道淤塞！
    这些才是硬伤。
    “赵主任，前面就到省城界了。”坐在前排的中原交通厅副厅长回头说，“林省长和郭副省长在前面服务区等您。”
    赵石嗯了一声，把地图收起来。
    服务区不大，几间平房，一个加油站，停著几辆大货车。
    几辆黑色轿车停在边上，车旁站著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身材高大，穿深蓝色夹克，方脸浓眉，看著很威严；
    另一个年轻些，四十出头，白衬衫，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
    赵石下车，那两个人就迎上来。
    “赵主任，欢迎欢迎。”高大男人快步上前，双手握住赵石的手，“我是林长河。这位是郭维民副省长。”
    赵石笑著跟他们握手：“林省长、郭副省长，辛苦你们跑这么远来接。”
    林长河摆摆手：“应该的。赵主任是贵客，我们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盼来了。”
    郭维民在旁边笑著说：“赵主任，我们省里上下都对这次调研很重视。林省长亲自抓，方案改了三稿。”
    赵石点点头：“我看了你们的方案，很详细。不过到底行不行，还得实地看看。”
    林长河说：“那是自然。赵主任是行家，我们不敢糊弄。今天先看郑市，明天去洛市，后天去许市。路线都安排好了。”
    赵石没有多说什么，带著两人一起上了考斯特。
    车队重新上路。三个人坐在后排，赵石在中间。
    车子开动后，林长河就开始介绍情况。
    从全省的经济总量说到產业结构，从交通现状说到发展规划，数据一串一串的，显然是做过功课。
    赵石听著，偶尔点点头，但没怎么插话。
    郭维民在旁边补充，说得很细，每条公路的等级、每段铁路的运量、每个港口的吞吐量，都讲得清清楚楚。
    赵石听了一阵，忽然问：“嗯，数据很清晰，林省长，郑市到洛市的高速，现在修到什么程度了？”
    林长河愣了一下，看了郭维民一眼。郭维民赶紧说：“今年5月1日正式开工建设，预计要三年才能建成通车，首批资金已经到位了，后续资金正在落实。如果中央能给一部分支持，就能早一些建成。”
    赵石又问：“那淮河航道整治呢？去年计委批了一笔钱，你们用了吗？”
    郭维民顿了顿，说：“用了。疏浚了六十公里，重建了两个船闸。但剩下的工程还需要资金。”
    赵石点点头，没再问了。
    林长河和郭维民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紧张。
    这位计委副主任，虽然话不多，但问的都是关键点，显然不是来走过场的。
    中午在郑市吃饭，林长河安排了一个小餐厅，没有外人。
    菜是豫菜，黄河鲤鱼、扒羊肉、胡辣汤，都是地方特色。
    林长河端起酒杯：“赵主任，这杯我敬您。您从北京远道而来，辛苦了。”
    赵石举起杯，也是干了。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林长河开始讲中原省的歷史，从夏商周讲到唐宋元，把中原的辉煌歷数了一遍。
    最后话锋一转，说到现在的困境：“赵主任，您说我们这地方，占著全国最好的位置，却发展不起来，心里急啊。河南一亿多人口，光吃饭就是个大问题。不发展工业，不搞交通，老百姓什么时候能富起来？”
    赵石听著，夹了一块羊肉，慢慢嚼著。
    郭维民在旁边说：“赵主任，我们这次申报中部交通枢纽，不是跟中央要钱，是要个政策。只要政策给了，我们自己想办法筹钱。”
    赵石放下筷子，看著他们：“政策不是我说了算的，得计委开会研究，得国务院批。我能做的，就是把你们的实际情况摸清楚，把报告写扎实。”
    林长河连连点头：“那是那是。赵主任是明白人，我们信得过。”
    下午看郑市的几个交通枢纽，赵石看得很仔细。
    在火车站，他看了调度室，问了客货运量；在公路客运站，他看了发车区，问了线路覆盖；在规划中的高铁站选址，他站在工地上，拿著图纸对照了半天。
    郭维民不时递上材料，解释规划细节。
    赵石看完最后一个点，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工地上，看著远处城市的轮廓，沉默了一会儿。
    “林省长，”他开口，“你们的方案我看了，情况我也了解了。说实话，你们的基础条件不错，但短板也很明显。公路等级低，铁路运力饱和，水运没形成网络。这些问题不解决，光建一个枢纽没用。”
    林长河点头：“赵主任说得对。所以我们这次报的方案，是一个系统工程，不光建枢纽，还要配套建设路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