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研报告交上去之后,赵石难得清閒了几天。
但清閒不等於清净。
那份报告在国务院转了一圈,反馈回来的意见不少,大部分是肯定的,也有几条修改建议。
赵石带著周维方他们又改了一稿,送上去之后,就暂时没了消息。
他知道,这种事急不得。
中部交通枢纽,牵扯到几个省的利益,涉及上百亿的资金,不是开一两次会就能定的。
国务院那边要平衡,计委这边要协调,虽然大的方向已经定下来了,但是枢纽没了,其他的交通建设资金各省之间还要博弈。
快则半年,慢则一年,能有个说法就不错了。
这天下午,赵石在办公室看文件,新秘书小李敲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材料。
“赵主任,您让我关注的中原和吕州的消息,现在吕州有人事变动。”
赵石接过来,隨手翻了翻。
都是些常规的人事变动,各个地市的书记、市长调整,没什么特別的。
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吕州市政法委书记,赵瑞,调省政法委任职。接任者,高……”
赵石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顿了一下。
高育良。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盯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材料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小李站在旁边,注意到赵石的表情有细微的变化,但没敢问。
“这个高育良,什么来头?”赵石问,语气很隨意。
小李说:“政法系统內部提拔的,之前在省高院当副院长,法律功底扎实,据说是个学者型的干部。”
赵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小李走后,赵石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发呆。
高育良。
这个名字,让他想起了一些东西。一些很久远的东西。
一个是某部国民热播电视剧!
另外一个……他记得很多年前,在红星的时候,车间里有个老工人师傅叫高满仓,技术不错,就是爱喝酒,喝了酒就误事。
有一回他当班,差点出事故,赵石狠狠批评了他一顿。
后来高满仓戒了酒,老老实实干到退休,他也有个儿子叫高育良,当时他没放在心上,那时自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工厂革委会副主任,就算是真的那个高育良又关他什么事情呢?
记得聊天的时候,自己还调笑了一下,说以后法律是个好职业,以后肯定能有出息!
就是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去读法律了……
赵石记不清了,他只隱约记得,当时高满仓斩钉截铁地说,那以后就让他儿子去读法律。
高育良。高满仓的儿子?还是电视剧的那位?
赵石摇了摇头,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中国姓高的人多了去了,叫育良的也不止一个。
他这是职业病,看什么都想往深里挖。
但他还是留了个心眼。
接下来的几天,赵石让人把中原省高层领导的简歷调了出来。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得非常仔细。
省委书记陈江河,五十七岁,河北人,从基层干起来的,歷任县长、市委书记、副省长,一步一步走上来的。
这个人赵石见过两面,感觉稳重、老练,不是那种急功近利,贪慕权势的类型。
省长林长河,赵石已经很熟悉了。
五十四岁,苏省人,当过县长、市长、副省长,经济工作有经验,也有魄力。他推动的中部交通枢纽项目,確实是动了脑筋的。
常务副省长苏荣,四十九岁,江苏人,之前在中央部委工作过,后来下放到地方。这个人赵石没见过,但听说过。
据说能力很强,也很有想法,是省部级中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主要是年轻啊。
分管交通的副省长郭维民,五十岁,河北人,从交通厅厅长提上来的,年轻有为,是林长河的得力干將。
赵石把这些人的简歷看了一遍又一遍,试图从中找出某种联繫,某种他担心的那种联繫。
但没有。
姓氏对不上。
经歷对不上。背景对不上。
赵石把简歷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一个名字而已,至於这么大惊小怪吗?他赵石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怎么一个“高”字就把他嚇成这样?
但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赵石回到家,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秦淮茹在厨房忙活,赵图趴在茶几上写作业。
电视里放的是新闻联播,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著稿子,赵石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爷爷,这道题怎么做?”赵图抬起头,拿著一张数学卷子。
赵石接过来看了看,是一道应用题,关於水池注水的。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
“你看,这注水速度比出水快!是不是能慢慢填满!那就是用出水和注水的差,跟水池的体积相除!”
赵图歪著头想了想,说:“这样不是浪费水吗?不是可耻的事情吗?”
赵石笑了:“对。真实浪费水资源是可耻的!但是这个只是假设,不是真的浪费,只是要让你了解里面的规律和方法!如果是语文题的话,那么这个老师品德就很有问题了!数学的话……就当这个老师的语文太差了吧!”
赵图点了点头,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算算。
赵石在旁边看著,目光却有些游离。
秦淮茹端著菜从厨房出来,看见赵石发呆,问:“想什么呢?”
赵石回过神:“没想什么。”
秦淮茹不信,但没追问。
她把菜摆在桌上,喊赵图洗手吃饭。
饭桌上,赵石吃得很慢,像是在嚼什么东西嚼不烂。
秦淮茹看著他,忍不住了。
“当家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赵石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下,说:“没事,在想赵瑞的事情呢。”
秦淮茹愣了一下:“赵瑞不是升官了吗?有什么好想的?”
“那是平调,职级又没有变化。”
秦淮茹说:“平调就平调唄,又不是坏事。副市长兼任副书记总比政法委书记含权量高一些吧?这不是你跟我说的吗?当官看含权量?”
赵石没接话。
秦淮茹又问:“对了,那政法委那边,谁接他的班?”
赵石说:“一个姓高的。”
“姓高的怎么了?”
赵石摇摇头:“没怎么。就是想起了一些老同事。”
秦淮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她知道赵石的脾气,他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吃完饭,赵石坐在书房里,拿起电话,拨了赵瑞的號码。
响了几声,赵瑞接了。
“爸。”
“新单位怎么样?”
赵瑞说:“还行。市政府的工作,比政法委更宏观一些,接触的面也更广。”
赵石沉默了一下,问:“接你班的那个人,你了解吗?”
赵瑞愣了一下:“您说高育良?”
“嗯。”
赵瑞说:“了解一些。他是省高院出来的,政法系统的老人了。业务能力很强,在法院的时候办过几个大案,口碑不错。人也很谦虚,我跟他交接的时候,他態度很诚恳,还专门请我吃了一顿饭。”
赵石问:“他家里是什么背景?”
赵瑞想了想,说:“好像是普通家庭。他父亲以前是工人,退休了。他母亲是家庭妇女。没什么特別的。”
赵石心里那根刺,又动了一下。
“他父亲叫什么?”
赵瑞说:“我没问过。怎么了,爸?”
赵石顿了顿,说:“没事。隨便问问。”
赵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您是不是担心什么?”
赵石没回答,而是说:“赵瑞,你在市政府工作,要更加谨慎。有些事情,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赵瑞的声音认真起来:“爸,您放心。我知道。”
赵石嗯了一声,掛了电话。
赵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著院子里韭菜和泥土的气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这件事,他想不清楚。
但他知道,他得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