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怀明是骑著摩托车来的。
那辆摩托车的动静不小,老远就听见突突突的声音,跟拖拉机似的,但又比拖拉机尖一些,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卡著,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计委大院的门卫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他认得这骑车的小伙子,不过还是照常等他过来登记之后才放进去。
赵石正好从部里回来,司机老陈把车停在楼下,他刚推门下车,就听见那阵突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
而且远远就听到身后的呼喊,知道是自己的大孙子,於是他站在车旁边,等著。
摩托车拐过花坛,歪歪扭扭地开过来。
夏怀明穿著皮夹克,戴著墨镜,头髮被风吹得往后倒,露出光亮的额头。
车子在他面前停下来,发动机还在突突突地响,隨后他一脚撑地,摘下墨镜,咧嘴一笑:“爷爷,我的摩托车怎么样?”
赵石看著那辆车,嘴角抽了抽。
怎么说呢。这车的造型,这摩托车……嗯,比自己记忆里面那个载客的摩托车还要……丑!更別说跟那些仿赛机车比!
方方正正的车头,圆滚滚的车灯,车身涂成深红色,座垫倒是挺厚实,后面还绑著一个绿色的帆布工具箱,看著像是从哪个修理厂自己焊上去的。
两个轮子倒是新的,轮胎上的胎毛都还在,在阳光下闪著光。
整体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短视频里那些东南亚和非洲力工骑的载货摩托车。
嗯,比奥德彪拉香蕉的自行车高一个档次,但也仅此而已。
“你买的?”赵石问。
“那当然!”夏怀明拍了拍车座,一脸得意,“攒了十几年的压岁钱,加上我三个月的工资,全砸进去了!爷爷,您看这车怎么样?酷不酷?”
赵石围著摩托车转了一圈,手指在车身上敲了敲,发出哐哐的金属声。
“这车,”赵石斟酌了一下用词,“挺结实的。”
夏怀明眼睛一亮:“是吧?我挑了好久!这款是红星250的改款,发动机是新研发的,跑起来特別有劲。您听听这声音——突突突突——多有力量感!”
赵石心想,这声音跟厂里那台老式柴油发电机差不多。
但他没说出口。
“你骑这个,从红星机械厂骑过来的?”赵石问。
红星机械厂现在在北京的亦庄,骑摩托车过来得一个多小时。
“对!骑了一个半小时,一点都不累!”夏怀明拍了拍车把,“爷爷,要不我带您兜一圈?”
赵石看了看那辆摩托车的后座,一个巴掌大的铁架子,上面垫了一层薄薄的海绵,坐上去估计跟坐石头差不多。
他摇了摇头:“改天吧。你奶奶做了红烧肉,上去吃顿饭。”
夏怀明嘿嘿一笑,把摩托车推到楼下的车棚里,锁好,跟著赵石往楼里走。
他边走边回头看那辆车,眼里满是喜欢。
赵石走在前面,听著身后孙子的脚步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夏怀明还小,赵石还在红星。自己当时就有在考虑要培养他对红星的感情,想要他以后能接过自己的大棒,但是,最终造化弄人,自己先离开红星了。
回过神来,赵石问他:“在机械厂怎么样?有没有学以致用?”
夏怀明想了想,说:“学以致用还是难得,我的能力还是不够,但是真的学到不少东西,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纸上得来终觉浅啊!不过我会征服它的!”
赵石笑了。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孙子跟他小时候不一样。他小时候看到难的东西,想的是怎么学会。
夏怀明看到难的东西,想的是怎么征服。
后来夏怀明长大了,考大学的时候,他爸赵瑞想让他报中原大学,离家近,好照应。
夏怀明不干,非要考到北京来。赵瑞跟他吵了一架,说他不听话。
夏怀明说:“你之前不也不听爷爷的吗?我怎么就不能?”
赵瑞被噎得说不出话,打电话来跟赵石诉苦。
赵石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说:“活该,这孩子不就是像你。”
赵瑞说:“像我什么?我有这么倔,会顶撞你和妈么?”
赵石说:“像你有主见。行了吧?”
赵瑞无语,这也不太像是夸他,听得真不得劲!
隨后很是鬱闷地掛了电话。
不过脾气是真的跟他爹一样倔,上学期间只是偶尔到计委大院看望一下赵石等老人,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学校。
专业课学的很不错!在清北里面属於拔尖的!
原本他们导师想要让他读研,但是他拒绝了!
毕业后第一时间跑来找赵石!他要去红星!
赵石自然是答应的,原本他就是这么规划的!只不过后面计划赶不上变化,自己跳出红星的桎梏。
但是怎么说红星里面他也算桃李满红星!
不说別的,阎解成不就还在红星?还有赵石自己的女儿,夏怀明的姑姑赵悦!
而且里面还有许多其他干部牵扯!
这么说吧!红星里面有赵石一系!自称原石系!
言归正传!
两人前后脚进了屋,秦淮茹正在厨房忙活,王秀兰坐在沙发上织毛衣,赵图趴在地上拼积木。
夏怀明喊了声“奶奶”“太奶奶”,又拍了拍赵图的肩膀,然后蹲下来揉了揉赵筱婷的脑袋,赵图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写作业。
“奶奶,我爷爷说您做了红烧肉?”夏怀明凑到厨房门口。
秦淮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鼻子倒灵。马上就好,你先坐著。”
夏怀明又溜达到王秀兰旁边,挨著她坐下,看她织毛衣。王秀兰的手很巧,针线在她手里上下翻飞,毛衣已经织了大半,是件深蓝色的,看著像是给赵石织的。
“太奶奶,您这手艺,比我奶奶强多了。”夏怀明拍马屁。
王秀兰忍不住点了点他:“你奶奶在厨房呢,小心她听见。”
夏怀明嘿嘿一笑,声音压低了些:“我说的是实话嘛。”
赵石换了家居服出来,坐到沙发上,拿起当天的报纸。夏怀明凑过来,挨著他坐下。
“爷爷,我有个事想跟您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