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从硝烟里走出来,神態很轻鬆,像踩在自家地板上。
那支狙击枪被他扛在肩上,像扛著一柄沉默的剑。
他从那些日军尸体旁边走过,看都没看一眼。从那些还在燃烧的坦克残骸旁边走过,也没看一眼。那些废铁、那些死人,不值得看第二眼。
他走到中国的阵地上,走到那些灰蓝色军装的人中间,走到那些正在看著他的兵面前。
雷刚第一个迎上去。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火箭筒还扛在肩上。
他的脸上全是笑,笑得像打雷。“林默,这一枪,漂亮。”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旁边的士兵都捂了一下耳朵。
林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说道:
“我擅长的,是三千米外狙击。”
他看了一眼那具脑袋炸开的日军尸体,那具尸体趴在那里,后脑勺的洞黑漆漆的,血已经不流了。“这才两千米。”
雷刚愣了一下,嘴张著,眼睛瞪著,像被噎住了。
然后,他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把火箭筒往地上一杵,杵得地面都震了一下。“你还真是不谦虚!”
他笑著摇头:“不过,看到你人出来,我也就放心了。”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低得像在说一个秘密。
“因为,没有敌人可以在你的眼皮底下装死。你出来,就代表著刚才战场上的日本鬼子,都死透了。”
林默点头。“死的透透的。”
这时,顾云山走过来,他走到林默面前,看著这个人,看著这双平静的眼睛,看著这支沉默的枪。
这支枪很长,比他见过所有的枪都长。枪管上有一个很大的瞄准镜,镜片在暮色中泛著幽蓝的光。
他不知道这枪叫什么,但他知道,这枪能从两千米外打爆一个人的头。他打了这么久的仗,见过无数枪,但没见过这种。
“后世来的兄弟。”他开口,声音沙哑,“谢谢你。那一枪,救了我的命。”
林默看著他,看著这个浑身是血的旅长,看著这把卷了刃的大刀。
“不用谢。”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他顿了顿,像在考虑该说什么。“以后,我会站在这里。站在你们身后。那些想偷袭的日军,露头就秒。”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楚,像在做一个承诺,像在立一个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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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山看著他,看著这双平静的眼睛,看著这支沉默的枪,看著这个从后世来的人。他笑了,点头。“好。”他说,就一个字。
然后,他转身,面对那些灰蓝色军装的人。
他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像太阳落山,像潮水退去,像一把刀慢慢插回鞘里。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扫过那些年轻的、疲惫的、还带著泪痕的脸。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弟兄们。刚才那一仗,我们贏了。但——”他顿了顿,让那个“但”字在空气里多待一会儿,让每个人都听见。“我们只是打退了一小股日军。”
阵地上,安静了。
那些笑声,停了。
那些欢呼,停了。
些还在看著林默的人,把目光收了回来,看向顾云山,看向这个打了三年仗的旅长。
他们知道,旅长要说正事了。旅长每次用这种声音说话,就是要说正事了。
“日军第十一师团,常备师团,代號『善通寺』。兵员来自日本四国地区,以凶狠、顽强著称。”
他的声音很响,但也很平静:
师团长山室宗武,中將。此人参加过日俄战爭,在中国东北待了多年,熟悉中国军队的战术。”
他顿了顿,目光更沉了,沉得像铅。
“第十一师团下辖两个旅团:步兵第十旅团,旅团长天真直次郎,少將。步兵第二十二旅团,旅团长黑岩义雄,少將。每个旅团下辖两个联队,每个联队两千五百人到三千人。加上师团直属的炮兵联队、骑兵联队、工兵联队、輜重兵联队,全师团总兵力——”
他一字一句:“超过两万头日军。”
阵地上,没有声音。连风都停了,连那些坦克残骸的燃烧声都听不见了。只有顾云山的声音,在空气里迴荡。
两万头日军,那个数字,像一块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
赵德胜坐在战壕里,嘴张著,想说什么,但说不出。
他杀了七个鬼子,赚了四个,觉得值了。但两万头日军,他这辈子都杀不完。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条朝著绷带的裤腿,没有说话。
一个老战士靠在战壕上,那根烟还叼在嘴里,没点著。
他的手在抖,烟也跟著抖。他当了八年兵,从长城打到上海,见过大场面,见过鬼子衝锋,见过飞机轰炸。
但两万头日军,他没见过。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
那个年轻的士兵,那个刚才问“那是啥”的士兵,站在那里,腿在抖。他的嘴唇发白,眼睛瞪得老大,手攥著枪,攥得指节发白。
他想说“怕”,想说“两万头日军怎么打”,想说“我们还能活吗”。
但他没说,因为他看见旅长还站著,看见旅长胸口还在流血。
旅长都不怕,他怕什么?
顾云山站在那里,看著那些沉默的人。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知道他们在怕什么。
他打了三年仗,他知道两万头日军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潮水,意味著蝗虫,意味著杀不完的敌人。
但,他还站著。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沙哑,但很稳,“两万头日军,很多。多到我们杀不完。”
他顿了顿,让那句话在空气里多待一会儿。“但——”
他举起大刀,那把卷了刃的、裂了缝的、快散架的大刀。刀身上的血痂在暮色中发黑,刀刃上的缺口像一排牙齿。
但它被举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
“我们有后世来的兄弟。他们有两千米外爆头的枪,有一炮炸坦克的炮,有能救命的药。”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打雷,像擂鼓。
“他们有——我们从来没有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