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行阵地上,雷刚举著望远镜,视线穿过硝烟,锁定了那个跳下坦克、跑在队伍中间的人。
金丝眼镜,白手套,军刀,还有那身明显比普通士兵考究的军装——领口有將星,袖口有镶边,腰间还掛著望远镜和地图包。
“那个戴眼镜的,”他喃喃,“是个官。还挺会躲,跑得还挺快。”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林默:“林默,看见了吗?那个戴眼镜的,从车上跳下来的。应该是个大官。”
林默趴在战壕上,狙击枪架在沙袋上。他的眼睛贴著瞄准镜,十字线里,那个人正在士兵之间穿行,忽左忽右,忽快忽慢,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隨时可以扣下去。
“看见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没什么用,我会一枪狙死他。”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正准备扣下去。
“不用杀他。”
苏玥的声音从通讯装置里传出来:
林默的手指停住了。
“让他看著。”苏玥继续说,“看著他的坦克一辆一辆炸掉,看著他的士兵一头一头倒下,看著他的第十旅团消亡。”
她顿了顿,“让他在恐惧里活著。再让他死。”
林默点点头。他把手指从扳机上移开。
麒麟坦克的炮管在缓缓转动。苏玥坐在炮塔里,眼睛贴著瞄准镜,手指搭在发射钮上,像搭在一根羽毛上。
十字线里,两辆八九式中型坦克正在直线行驶。
一前一后,相距不到三十米。
履带碾过泥土,炮管左右摆动,车体在弹坑间顛簸。
第一辆的车体上涂著编號“531”,第二辆是“532”。
它们排成一条直线,像两颗串在一起的珠子。
“两辆坦克,直线排列。”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这种情况下,使用穿甲弹。”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一个很淡的笑。
“一炮,两辆。”
她的手指,按下了发射钮。
“咚——!!!”
125毫米滑膛炮的轰鸣,不是“轰”,是“咚”——一种低沉的、沉重的、像大地在咳嗽的闷响。
炮口喷出一团巨大的火焰,火焰照亮了整片阵地。
炮弹飞出炮膛,速度太快,快到眼睛跟不上。
第一辆日军坦克里,车长叫田中一郎,大尉。
他站在炮塔里,半个身子露在外面,举著望远镜。
他的嘴角带著笑,因为距离支那阵地越来越近了,胜利越来越近了。他在想,这次进攻,一定能拿下刘行。
他在想,等打完了仗,回东京好好喝一杯。
他在想,家里那封信还没回,妻子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白光。从支那阵地飞来的白光,拖著火,拖著烟,拖著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光。
那光太亮了,亮得他睁不开眼。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张开想喊“敌袭”,但来不及了。
那道光,已经撞上了他的坦克。
穿甲弹像烧红的铁棍捅进豆腐一样,穿透了坦克的正面装甲。六十五毫米的钢板,在它面前像纸一样薄。
它钻进去的时候,发出一种尖锐的、刺耳的、像指甲刮过玻璃的声音。
那声音,田中听见了。
那是他这辈子听见的最后一个声音。
编號534的这辆日军坦克,驾驶员叫作木下正男,他的运气比较好。
他在穿甲弹命中的瞬间,被衝击波从炮塔里掀了出去。
木下正男是头朝下飞上天的,所以他的眼睛是往下看的。
他看到了这样一幕——
那辆被他引以为傲的九四式战车。
炸了!
“轰!!!”
不是穿甲弹的爆炸,是坦克內部炮弹的殉爆。
那些整整齐齐码在弹药架上的炮弹,一发接一发炸开,像鞭炮。
火焰从炮塔的观察窗喷出来,从车体的装甲接缝喷出来,从舱盖的缝隙喷出来。
连车体从中间裂开,碎成两截。
坦克周围十几米內,那些正在步坦协同衝锋的日军士兵,此刻正紧紧地跟在那辆“531”號坦克后面。
他们习惯了。从东北到华北,从华北到上海,他们一直这样打。
坦克在前面开,步兵跟在后面,子弹打不穿坦克的钢板,炮弹炸不烂坦克的装甲,支那人的血肉之躯,挡不住钢铁洪流。
他们以为,这一次也一样。
一个叫小野正男的鬼子,二十岁,入伍刚一年。
他跟在坦克后面,猫著腰,端著枪,脚步飞快。
他的脸上带著笑,因为坦克在往前开,他也在往前开,支那人的阵地越来越近。
他想起出征前,村长举著酒杯说:
“小野君,你是咱们村的骄傲。
他想起母亲塞给他的护身符,说:
“带著它,天照大神会保佑你。”
他把护身符攥在手心,贴在胸口。
他相信,帝国的坦克是无敌的。
至少,打打支那人,是无敌的。
还有一头老鬼子,紧跟在坦克侧面,叼著一根烟,眯著眼睛。
他打了十几年仗见过很多支那人的阵地被坦克碾碎。
他从不怀疑,帝国的坦克是不可战胜的。他拍了拍坦克的装甲,那钢板冰凉冰凉的,厚实,坚硬。
他笑了,弹了弹菸灰。“跟上,”
他对旁边的鬼子说,“跟紧了,子弹打不著咱们。”
而这支步坦协同小队的队长,叫渡边一郎。
他走在坦克的正后方,手里举著军刀,嘴里喊著“前进”。
他的脸上带著一种傲慢的笑,那种笑,是征服者特有的。
他看不起支那人,看不起他们的步枪,看不起他们的阵地,看不起他们的命。
他转过头,对著身后的士兵喊:“快!跟上坦克!上支那阵地大开杀戒——”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那道白光,来了。
“轰——!!!”
坦克炸了。
小野正男跟在坦克后面,离得最近。爆炸的瞬间,他看见那道白光,看见那辆坦克像气球一样鼓起来,然后炸开。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可能?帝国的坦克,怎么可能被炸毁?支那人,怎么可能有这种武器?
他没有来得及想第二个念头,因为衝击波已经把他掀飞了。
到达最高点后,他开始下落。越落越快。
他落在一片燃烧的油料里。那些油料,是坦克的燃料,是帝国的钢铁巨兽的血。
它们溅在他身上,点燃了他的衣服,点燃了他的皮肤,点燃了他的头髮。
他惨叫,在地上打滚,想扑灭那些火。但扑不灭。火越烧越大,越烧越旺。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然后,没了。他的身体,缩成一团,像一截烧焦的木头。
那个护身符,掉在旁边,还在冒烟。
高桥正雄跟在坦克侧面,离得稍远一些。他看见了那道白光,听见了那声巨响。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不可能。
然后,弹片飞来了。一块巴掌大的弹片,削掉了他的半个脑袋。剩下的那半个脑袋上,嘴还张著,烟还叼著,眼睛还睁著。
他的身体还站著,站了两秒,然后倒下。那根烟,掉在地上,还在冒烟。
他的眼睛,还看著那辆坦克,看著那团火球,看著那些正在燃烧的残骸。他不相信。他到死都不相信。
帝国的坦克,怎么可能会被炸毁?
渡边一郎走在坦克的正后方,手里举著军刀。他的话还没说完,那个“打不穿”的“穿”字,还卡在喉咙里。
然后,坦克炸了。一块碎片飞来,切断了他的右手。
那只手,还握著军刀,飞出去,落在三米外,刀尖插进泥土里。
然后,第二块碎片飞来,削掉了他的左腿。他倒下了,跪在地上,跪在那片被血浸透的泥土里。
他的眼睛看著那辆坦克,看著那团火球,看著那些正在燃烧的残骸。
他的嘴在动,在说“不可能”。
他打了八年仗,从没想过,帝国的坦克会被支那人炸毁。
他打了八年仗,从没想过,自己会死在这片土地上。
还有更多的鬼子,被坦克的殉爆波及。
一头跟在坦克后面的鬼子,被衝击波震碎了內臟。
还有几头鬼子被燃烧的油料溅了一身,像一根被点燃的蜡烛,在地上打滚,惨叫,滚了三圈,然后不动了。
那些以为坦克是铜墙铁壁,那些以为支那人打不穿坦克的鬼子,此刻全躺在地上。
有的在烧,有的在冒烟,有的已经焦了,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不动了。
他们的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到死,他们都不相信。帝国的坦克,怎么可能会被炸毁?
支那人,怎么可能有这种武器?
但没有人回答他们。
只有风,吹过那片还在燃烧的土地。
只有火焰,噼啪作响。
对了,还飞在天上的木下正男,是飞的最高的。
现在,他开始下落。
落在那片火海里,落在那堆还在燃烧的残骸中间——
惨叫著,惨叫著……
变成灰烬,留在这片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