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台大人莫要玩笑,崇禎九年之役,您也知道,我凭著將士用命,沈大人战略,拖了皇太极几天,今次有这事,不过是阿济格想保皇太极顏面而已,当不得真。”
王新有气无力的解释,阿济格的操作真让人看不明白,或者说,整个建奴人的想法都很令人琢磨不透。
他继续说道:“建奴想出使议和,却不递交【藩属臣乞】,而递交【国书】,我真不知道他们是真傻,还是装傻,
华夏乃寰宇中心之国,普天之下,皆为番夷,出使建交,必先纳贡称臣,以外夷覲见之礼伏乞,得到册封之后,才能以藩臣自称,
建奴一没得到过正式册封,二没有周边国家承认,三没可与周边国家交流的文明,他们是怎么想到递【国书】出使的?”
听王新提起这个,卢象升也很无奈,他说:
“我起先是愤怒,然后是觉得可笑,算了,他们想怎么做就由得他们吧,我们只须做自己的事就好。”
结束这个话题后,
卢象升又颇为紧张的问道:
“你真要放他们过广寧,入松锦?”
“你要想清楚,中原的百姓是百姓,蓟辽的百姓也是百姓,今年春耕已经完成,中原的百姓等著秋收,蓟辽的百姓也等著秋收,
若在此时行兵事,松锦一带的军户百姓可就白种地了啊,秋收是一方面,他们投入的种子,下的力气,可都赔进去了,
届时,你我拿了战功,得了表彰,祖大寿也阻敌有功,三家巨丰,松锦一带的军护百姓又该如何过活?”
“到时,他们沦为佃户,农奴,为匪,为贼,我们再出兵剿贼... ...此与畜牲何异?”
在卢象升逼人的目光煎熬中,王新沉默了很久,方才言道:
“今若不为,虏祸长存,未来十数年,数十年,甚至改天换地之后,那时受罪的黎庶苍生,將比松锦的军民百姓多千倍,万倍,
制台大人,惜一地而做仁人,不是我们这等人应该做的事,
你心疼松锦一带的军民百姓,谁又心疼我朝在辽东受苦的二百万百姓?”
卢象升急道:“这怎好做比较?”
“怎么不能做比较?”
王新强势回应:“难道辽东二百万军民不是我汉家百姓?”
“將守一地,帅顾全局,既然心存收復辽东之大志向,就不能关起门来过日子,待到秋时再行事,岂不是放建奴进来收粮食?待到秋后行事,你怎知时局没有变化?
战机稍纵即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为將者,瞻前顾后,情有可原,为帅者,审时度势,当机立断,
制台大人,言尽於此,还望三思。”
王新扔著这番言语,便离开了,他不想跟卢象升说太多,身居高位的人,最基本的就是做“取捨”,最难的也是做“取捨”,
如果这点心理素质都没有,那么这样的人,身居高位,活不长。
至於松锦一带的军民百姓,各处卫所、墩堡,能收则收,不能收则迁往义州、广寧、锦州等地,如果来不及... ...那就只能抱歉了。
卫林城必须剷平,辽西走廊必须保持畅通,建州大门也必须打开,
如果一直保持这样的僵持状態,天知道建奴会不会走出其他活路。
为了百姓,为了百姓,为了百姓,
说的好听,
一地治下的百姓是百姓,失地的百姓就不是百姓了吗?
当年建州失陷,二百万军民百姓沦为兵奴,有多少人在建奴刀下存活?数十年间,建奴几次入关劫掠,又掠数十万人,又剩下多少?
王新不知道,他也不敢想,但他知道如果没有自家大人,死在建奴刀下的汉家百姓会更多,如今天赐良机,如若瞻前顾后,犹豫不决,错失过去,
会成为王新一辈子的遗憾和意难平之事。
所以,
他强势反驳了卢象升,他理解卢象升关起门来过日子的心思,但这不该是一个统帅应该有的想法。
之后几天,
卢象升全然不提那天二人所说之事,只配合王新做好当下之事。
六月初九,
王新在临时宅院的书房里读书,他不怎么看兵法战策,更喜欢看一些奇怪志趣和各地民间奇谭,其中包含的人文环境,歷史文化,很吸引人。
书房外响起脚步声,紧接著,有人开口:
“回將军话,有人在后门求见。”
王新眸光一闪,嘴角微微扬起,放下书本,说道:“前堂待茶,让兄弟们退远些,莫嚇到了咱们的財神爷。”
门外之人略有迟疑:“將军,对方必是建奴之人,我等退下,此人若有歹意... ...我等死了不要紧,又该如何向家主交代,向新河军眾將士交代。”
他们是周衍调给王新的二百亲卫营士兵,专司王新安全,现在王新要单独见建奴,他们哪里放得下心。
“无妨,老奴而已。”
“... ...標下遵命。”
王新起身整理了下衣裳,將书籤放进书本,然后轻轻合上,走出书房,深深吸了口新鲜空气,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去到前堂,打眼便看到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也看到了王新,立刻起身,满脸堆笑,双眼眯成一条缝,
“小人宣府脚商,姓赫,贱名连年,久闻王將军威名,今日得见,真真三生有幸,贸然求见,还望將军勿怪。”
王新微微点头,走到前堂上首位置坐下,整理袍服之后,目光上下打量赫连年。
赫连年双手合拢,弓著身子站在堂中,堆笑如常,不敢看王新。
片刻后,
王新开口道:“本官在宣府万全都司做布料买卖,宣府所有商户、行商、脚商,俱都认得,怎的不知有你?”
赫连年並未慌张,在来之前,早有腹稿,如今对答,自然从容:
“回將军话,小人常在关外草原行於蒙古部落之间,做些餬口生意,之前世道不太平,小人不敢回来,如今仰赖恪英伯爷天威,又仗將军安定地方,小人今年回来,壮著胆子,將积攒的全部钱財投入商队,又离开了宣府,
將军中原平乱,又来蓟辽定边,自然不识得小人。”
王新眉头紧皱,语气颇重,隱隱有发怒之相:“狗胆包天,行商国內便罢了,竟走私资敌,如今还敢出现在本官面前,你当真不怕死吗?”
“扑通!”
赫连年当即跪下,身体哆嗦的厉害,但他没有求饶,而是情绪激动,大声喊道:
“將军明鑑,当今天下动盪不安,各地贼乱四起,流民如潮,我等贱民求活更是难如登天,若不想尽办法,拼著性命,早已沦为路边烂肉,
將军说小人走私资敌,事实如此,小人不敢辩驳,小人怕死,更怕穷死,但凡有一丝活路,也绝不会做背叛大明之事,
实在是... ...没有活路,才鋌而走险,只求苟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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