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年说完之后,脑袋磕在地上,没有抬起来,整个人以跪伏的姿势,跪在王新面前。
王新看著赫连年,眼底儘是冷嗤讥笑。
前堂落针可闻,
良久后,
王新才幽幽一嘆:“罢了,当今之世,是谁之过?又与你何辜?起身吧。”
话音落下,
赫连年放声痛哭,他跪在地上,双肘撑著地面,脑门贴地,眼泪汹涌落下,似要把所有委屈都释放出来。
听著他的哭声,王新面无表情,內心一片平静。
他们都知道对方在演戏,王新知道赫连年为了建奴使团过关,赫连年知道王新为了金银財宝,但演归演,戏要全套,否则,对各自顏面上不好看。
“好了,说吧,你来找我应该不是见我一面,诉苦痛哭这么简单吧?”
王新见赫连年越哭越伤心,完全不似刚才那种虚假哭泣,不由得烦躁了起来,忍不住催促。
差不多就行了,你咋还真上情绪呢?
赫连年强忍住眼泪,抬头的一瞬间,王新很清晰的捕捉到了赫连年泪眼之下的极度悲伤,这让他一愣,隨即恢復正常,眼神平淡的望著赫连年,再度说道:
“既是宣府人,在蓟辽苦寒之地艰难求活,你若有所求,只要不违家国之义,本官就与你方便一次,但有且只有这一次,你要记住。”
“是!是!小人谢將军大恩!”
赫连年磕头如捣蒜,然后抬头望著王新,说道:
“小人为商,所求无非钱財而已,行脚三十年,积攒钱財全投了这次货物,共一百六十三万两,如今商队堵在关外,每天人吃马嚼,消耗不起,还有不少货物都是春秋紧俏货,夏季炎热,须得回宣府入地窖保存,
小人只求大人行个方便,放我商队入关,小人愿奉三十万两白银,资广寧军民吃用,回宣府之后,货品全出,获利约五十九万两白银,愿再奉四十万两给万全都司以助民生,余下十九万两白银,小人留用家財,再不做生意,只求全家安稳度日,子嗣富贵得活。”
王新在听到三十万两的时候,表情略显惊愕,眼底浮现喜色,但又很快隱去,直到听见四十万两的时候,眼中的贪婪再也掩盖不住,只得眯著眼,强压喜悦笑意。
而这一切,全都没逃过赫连年的眼睛。
“三十万两又四十万两,赫连年,你这一趟能赚多少钱,一下子拿出七十万两,自留十九万两,你真当本官蠢笨,是那么好骗的吗?”王新猛地一拍桌案,沉声喝问。
赫连年眼神悽然,面露苦涩,摇头道:
“將军不好骗,小人也没有誆骗將军,前几十年,我觉得人活一世,应享富贵,所以我鋌而走险,不惜资敌卖国,
可到了如今,却又觉得人活一世,只为了活著而已,既然已经能好好活著了,且丰衣足食,家有底色,又何必再贪更多呢?
一百六十三万两白银投下去,在建奴获利三十八万两有余,路上人吃马嚼,各项工钱,剩下不过三十万两有余,拿这钱买命,又有何不可?
回到宣府,再奉四十万两买全家平安,买腌臢过往,余下十九万两安享富贵,谁又能说这钱花的不值?”
他说的情真意切。
王新皱了皱眉,一时间不確定他是不是在做戏了。
不过,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管他是不是真的,都必须是真的。
“赫连年,你倒是足够聪明,没错,人活一世,归根结底,就只是为了活著而已,你既如此通透,本官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你回去做好准备... ...
明日戌末时分,趁夜色,在广寧南二十五里处过关,切不可执明火,骡马裹蹄,铃鐺塞口,不许发出任何声响。”
赫连年无比惊喜,脸上眼泪混著泥土,一道又一道,端的滑稽,他不断给王新磕头,口中千恩万谢。
等他离开后,
王新来到院中,伸手召来暗中保护的亲卫,说道:
“去通知制台大人,明日戌末,建奴使团过关,请他派信兵去锦州给祖大寿传递消息,同时,松锦一带所有卫所、墩堡防御收紧,所有军户、百姓,就地迁徙,收归城堡。”
为什么在確定放建奴使团过关的时候,才通知松锦一带的卫所、墩堡、军户和百姓?
提早通知,岂不是有更多时间做出安排?
原因也很简单,
王新通敌卖国是假的,而有的人通敌卖国却是真的。
这样做,虽然会有所牺牲,但能確保计划顺利执行,所以,这是必要的牺牲。
有人说,平民百姓活著需要一个好的世道,
其实,
这是错误的,
平民百姓活著,最需要的是运气。
王新无疑是个帅才,是一个从最底层军户摸爬滚打二十年的强人,狠人,如果,他没有遇到周衍,他的存在就只有山西某个县誌里的一段记录:
“明崇禎戊寅年,奴掠北地进京畿,卫所百户王姓,率眾不敌,死矣。”
崇禎十一年,建奴悬师入寇,打的北方残破不堪,继而肆虐京畿,
密云总督吴阿衡战死,督师卢象升殉国,其余將官战死无数,
济南被攻破,德王朱由枢等宗室被擒,清军连续胜利,获得了大量战利品,济南被屠十三万余人,各地被屠之数,共约四十余万,
山东巡抚宋学朱率眾坚守60余日,济南参政邓谦架炮轰击建奴,布政使张秉文、副使周之训、济南知府苟好善等人组织巷战集体殉国,
《国榷》中载:战后埋尸十三万具,《歷城县誌》中载:被焚杀者达数十万人。
崇禎皇帝震怒,开始清算,处死了许多官员,自此,北方再无雄军,西北战事受到巨大影响。
现在,
这一切没有发生,不仅没有发生,建奴已成微垂之势。
王新站在院中良久,深深一声嘆息。
次日,
晚间,
戌末,
博洛和硕托带著建奴使团出现在广寧城南,人衔木棒,骡马裹蹄,铃鐺塞布,车轮灌油,走的悄无声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