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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老年热血,烈火滔天
    二人简单寒暄之后,曹文衡谈起了他在万全都司的生活,说起了他两个儿子在新河军中的官职,感嘆万全都司的井然有序和蒸蒸日上,说到最后,他深深嘆息道:
    “如若当年辽东能有今日万全都司一半景象,有何至於落入贼手。”
    孙承宗的心情跟著曹文衡的讲述言语而波动起伏,最后听到曹文衡的嘆息之语,沉默了许久,也跟著嘆了口气:
    “未到辽东时,总觉得熊廷弼不够痛快,等主政辽东时,才发现全天下最难的,可能就是主理辽东。”
    “皇帝可以急,百官可以斗,將士可以气,东虏可以狂,唯独主政辽东之人什么都不能有。”
    “因为我们背后没有撑腰的人,却有很多使绊子的人。”
    “萨尔滸之败,到底是诸位將军的错,还是皇帝的错,亦或是袞袞诸公的错?
    高第收缩战线,减小对敌范围,精悍防线,以点对面,只求稳固辽东局面,到底是贪生怕死,还是无奈之举?
    袁崇焕之死,到底是他擅杀毛文龙激化边镇矛盾,还是他以朝廷赋税豢养私兵之大不义?”
    “关寧军,用之善,则为建奴之劲敌,用之不善,则为国朝之叛將。”
    “当熊廷弼被传首九边之时,袁崇焕被当著九千关寧铁骑,数百辽东將官的面,剥去衣袍,戴上刑械,像畜牲一样被拖在地上之时,当老夫被党爭倾轧,两度起伏,一匹劣马,顶风冒雪离开辽东之时,当你散尽俸禄,只为將士换棉衣之时,
    那些爱我们,敬我们的將士们,会不会感到愤怒和屈辱?”
    “这比兵败更让人难受,兵败了,可以说是胜负无常,地丟了,也可以图谋再夺,可將军们的心碎了,士兵们的神塌了,收復辽东,就成了水中月,镜中花,梦中事了。”
    孙承宗感嘆至此,心仿佛空了一块,微微低头,看著自己如同枯槁般的双手,用力握了握,拳头上的青筋、血管、骨头,具象分明,肉皮全无光泽弹性,犹如破布一般,只是將筋骨血肉包裹著,没有丝毫活性。
    “镜玉... ...我老了... ...”
    曹文衡抬头看孙承宗。
    孙承宗也抬头与曹文衡对视,石破天惊道:
    “我老了,没几年命了,我要第三次督师蓟辽,收復辽东,给辽东军民一个交代,给往昔歷任辽东督师一个结局,给辽东將门开一条新路。”
    外面的风呼呼吹著,一缕缕风灌进堂中,堂前堂中异常安静,曹文衡缓缓站起身,双眼紧盯著孙承宗,哆嗦著嘴唇,像问些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所以,
    他只能犹豫不定的站在原地。
    “收復辽东万里江山,继先辈之所承,为周衍之所命,解万民之倒悬,枯骨葬塞外而不改志,虚名弃千古而不改心,惟愿收復失地以天下大安,何惜虚名万世流传。”
    孙承宗在曹文衡那双不敢置信的眼神里缓缓开口,他並不比谁洒脱,也从不自我欺骗,他是个实事求是的人,
    但正因为这样,他为收復辽东,做出了最坚定的选择,
    至於身后事,就留给后人评说去吧,身前事都一塌糊涂的人,哪有资格去管身后事。
    曹文衡得到了答案。
    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收復辽东万里江山!
    对做过辽东总督的人来说,都如同梦魘一般,死死缠著他们,让他们醒不得安生,睡不得安眠,日日夜夜纠缠著他们,是笼罩辽东將门头顶上的不散阴云,
    如今,
    机会终於来了,
    怎能叫人不心动?
    人到中年,最怕的不是苦,而是苦了半生,忽然发现一切都没了方向,志向变得渺茫,生活陷入迷茫,空有志气却无用处,
    所以,
    他们被周衍折腾,与周衍斗智斗勇,最后斗败了,成为了周衍这个牲口,这个逆贼的手下之臣,可能並不是意识上的无奈,而是一种被重视,被理解,能力终於了用武之地,志气终於有了方向的酸楚,
    他们歷经挫折,被磨灭了心气,压抑到封闭了內心,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人以一种极度无赖,极度无耻的方式,硬生生闯进了他们的內心,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暴力方式,徒手撕开了他们封闭的心房,
    然后,
    向他们伸出手:
    “跟我走,我带你们实现年轻时的理想和抱负。”
    这帮被仁义礼法束缚著的老傢伙们,起先並不愿意,直到周衍说,他背负所有仁义礼法之下的骂名,你们只管做你们该做的事。
    这一刻,
    他们从困顿半生已至行將就木的废人,变成了周衍手中最锋利,最强大,最无可匹敌的兵器。
    曹文衡哆嗦著双手整理衣裳和发冠,嘴唇颤抖著,眼含热泪,对孙承宗伏身下拜:
    “督师,標下请为副將!”
    孙承宗先是愕然一怔,隨即微微一笑,双手撑著椅子扶手起身,按住曹文衡行礼的双手,轻轻抬起,言道:
    “镜玉之才,可为统帅,怎可为我前驱副將?”
    曹文衡如同一个被大人不认可的孩子一般,儘是焦急:
    “督师,標下此生惟愿辽东事,值此时机,千载难逢,不为副將,只做一部主將也可,或领偏师以为策应,还请督师应允。”
    孙承宗拍了拍曹文衡双手,依旧笑道:“我说了,镜玉之才,可为统帅,不必狭隘一方事,当另有前途,不要急於一时。”
    曹文衡还不死心,想再爭取,却被孙承宗开口打断:
    “镜玉,我此来是为粮草军械,秋收之后,我要去辽东准备年前战事,此后辽东粮草须你处供应,虽不怀疑新河军粮草储备,也知道镜玉才能,但身为主帅,总得亲眼看见才能放心,
    镜玉,带老夫去看看粮草军械。”
    曹文衡被孙承宗握住手腕,强拉著往堂外走,七十多岁的人了,竟还有这般力量,曹文衡满脸都写著想跟孙承宗去收復辽东,
    只能在查看粮草军械之后,再磨一磨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