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分,风里已经带了几分暑气。
苏州城外的校场边上,明黄色的鑾驾一字排开,御林军持戈而立,甲冑在日光下泛著冷光。同治帝载淳穿著常服,身边跟著隨行的皇子,站在鑾驾旁,脸上带著几分回京的急切,又有几分对这东南地界的不舍。
赵明羽一身武官常服,身后跟著辖区內文武百官,按礼制站在道旁送行。这趟同治帝南巡,说是体察民情,实则是躲京城的党爭风波,在赵明羽的地盘上待了小半个月,见识了新式军队、洋人工厂,眼界开了不少,对这位手握实权的东南军阀,也多了几分倚重。
“赵大哥,朕这一路,就劳你费心了。” 同治十分感激,但却对婉容不太关心,在他心中,这个儿子才是最宝贵的,但也不忘继续低声嘱咐:“大哥...朕的身子,你是知道的,恐怕此生就这一个皇儿了,药你可別忘了继续供给朕啊....”
赵明羽心中好笑,这种拿捏住帝王生死期的感觉,令他觉得有些荒唐。
但他还是微微躬身,毕竟当著大伙的面,自然要装得礼数周全:“陛下言重了,护驾乃是臣的本分。沿途州县臣都已打过招呼,一应供给皆已备妥,定保陛下平安抵京。药物,臣自然会尽力而为。”
旁边的太监总管尖著嗓子喊了一声 “起驾”,鑾驾的队伍缓缓动了起来。明黄色的车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轆轆作响,前后的御林军分成两队护著,绵延出去半里地,排场十足。
赵明羽没立刻回城,带著几个亲隨上了旁边的高坡,目送鑾驾走远。
他心里清楚,同治帝这趟回去,京城少不了一场风波,谁让突然多了一个皇子了?
太后虽说还握著大权,但恭亲王奕訢领著洋务派,势力也不小,皇帝夹在中间,怕是左右为难。之前南巡路上,皇帝没少跟他吐槽朝堂上的扯皮,想让他带兵进京勤王之类的话,也旁敲侧击提过两次。
赵明羽当然没接话。
现在的清廷,就是个烂摊子,进京掺和党爭,纯属吃力不討好。反正握住了皇帝,得到了更多权力。
他现在要做的,是攥紧手里的地盘和军队,把东南经营成铁桶一块。朝堂上吵翻天,也影响不到他半分。
更何况,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沿之前忙著皇帝的私生子、整顿地盘的吏治,筹备海军,没腾出手来收拾,现在同治一走,也该和小日子算总帐了。
“走,回帅府。” 赵明羽转身下了高坡,翻身上马,对身边的亲兵副官吩咐道,“传令下去,全军参將以上武將,各司主官,一个时辰內,到帅府议事厅议事。任何人不得延误,迟到者,军法处置。”
“是!” 副官朗声应下,打马便往城中各处营地方向奔去。
马蹄声踏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尘土。赵明羽策马走在官道上,脑子里已经开始过对倭作战的大致框架。水师有海龙营打底,再加上张保仔和罗三炮那两支船队,海战实力不算弱。陆军这边,山字营、羽字营、黑旗军都是百战精锐,登陆作战也不是不能打。
唯一的问题,是情报和后勤。
倭岛那边的布防,现在还不算太透彻;登陆所需的运兵船、粮草器械,也还得再清点一遍。不过这些事,今天的会议上都能布置下去。
与此同时,苏州城內各处,接到传令的將官们都动了起来。
城北的山字营驻地,赵二虎正光著膀子,在演武场上跟几个亲兵比摔跤。他一身腱子肉,晒得黝黑,三下两下就把一个亲兵摔在地上,哈哈大笑道:“不行不行,你们这点力气,连给老子挠痒痒都不够!回头再加练半个时辰!”
话音刚落,就见传令兵策马奔进营门,高声喊道:“赵將军!大帅有令,一个时辰內,参將以上將官赶赴帅府议事厅议事,不得延误!”
赵二虎愣了一下,隨手扔了手里的汗巾,抓起一旁的衣服往身上套:“啥事儿这么急?刚送完皇帝陛下,难道是朝堂的封赏下来了?”
旁边走过来的姜午阳刚好听见这话,摇了摇头:“未必。我听说最近沿海那边不太平,倭寇闹得凶,说不定是为了这事。”
“倭寇?” 赵二虎眼睛一瞪,系腰带的手都加快了几分,“那帮兔崽子要是敢撞上来,老子非得把他们都餵鱼不可!走,去帅府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说著,快步往营外走去,身后的亲卫连忙跟上。
城西的情报司署衙里,杨天淳正坐在案前,翻看刚送来的密报。案上摊著一张东南沿海的海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都是近半个月来倭寇作案的地点。
“这帮狗东西,越来越囂张了。居然敢跑到寧波府外海去劫官船,真是活腻歪了。” 杨天淳指尖点著海图上的一个红圈,眉头皱著,眼里却闪著兴奋的光。
他是真恨倭寇。当年他爹就是跑海贸的,船被倭寇劫了,人也没回来,他跟倭寇是实打实的血海深仇。自打跟著赵明羽,他就一直盯著倭岛的动静,手下的探子撒出去一大半,就等著哪天大帅下令,好好跟倭寇算总帐。
正想著,门外传来脚步声,传令兵躬身进来:“杨大人,大帅有令,一个时辰內到帅府议事厅议事。”
杨天淳猛地抬起头,眼里的光一下子就亮了。他 “啪” 地一下合上密报,站起身来,声音都带著点压抑的激动:“知道了,我这就去。”
传令兵走后,杨天淳快步走到衣架旁,拿起官袍往身上穿,嘴里还低声念叨著:“终於来了,终於等到这一天了。这帮倭奴,这回看你们往哪儿跑!”
城南的武备堂里,黄飞鸿正带著十几个弟子练拳。他一身短打,招式沉稳有力,一招一式都带著宗师风范。
“出拳要稳,下盘要扎牢!咱们练武之人,强身健体是其次,保家卫国才是根本!” 黄飞鸿一边演示,一边朗声教导弟子。
话音刚落,就见帅府的传令兵站在院门口,拱手道:“黄师傅,大帅有令,请您即刻前往帅府议事厅议事。”
黄飞鸿收了招式,接过弟子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点头道:“有劳小哥带路,我这就去。”
路上,黄飞鸿心里也在琢磨。大帅这时候召他过去,多半是跟沿海的倭患有关。前几日他还听佛山来的同乡说,顺德那边的渔村被倭寇劫了,死伤不少百姓。他心里一直憋著股气,就盼著能有机会出份力。要是真要打倭寇,他武备堂的弟子,个个都能顶上去。
城东的黑旗军驻地,刘永福正和王五一起,检查士兵们的水战训练。这段时间,他们特意请了海龙营的教头过来,教兄弟们识水性、练登船,就是想著哪天能用上。
“小五,你看这帮小子,现在爬船的速度,比上个月快多了。” 刘永福指著正在演练登船的士兵,笑著说道。
王五拎著大刀,点了点头:“嗯,是有长进。不过真要打海战,还差得远。得多练。”
两人正说著,传令兵就到了。
听了传令的內容,刘永福和王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战意。
“走,去帅府。” 刘永福沉声道,“我猜,大帅八成是要对倭寇动手了。咱们练了这么久,也该见见真章了!”
王五握紧了手里的刀柄,沉声道:“早就等著这天了!”
府衙的公房里,包龙星和方唐镜正对著帐本,核对上个月洋务工厂的营收和商税数目。
“这个月的海贸税收,比上个月少了两成。” 包龙星指著帐本上的数字,皱著眉道,“都是倭寇闹的,好多商船都不敢走东海航线了。再这么下去,损失可不小。”
方唐镜摇著扇子,慢悠悠道:“倭寇之患,由来已久。以前朝廷水师废弛,管不了。现在咱们大帅手里有水师,总不能一直看著他们囂张。我估摸著,大帅迟早要动手。”
正说著,门外的差役进来通报,说大帅传令,让两位大人即刻去帅府议事厅议事。
包龙星和方唐镜对视一眼,都放下了手里的帐本。
“看来,是要动真格的了。” 包龙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服。
方唐镜合上扇子,笑道:“正好。咱们也去听听,看看大帅打算怎么收拾这帮倭奴。这钱粮后勤的事,咱们也得提前筹划起来。”
两人说著,並肩走出了公房,往帅府方向而去。
日头渐渐移到了头顶,帅府的议事厅前,不断有文武手下赶来。武將们身著戎装,步履鏗鏘;文官们穿著官袍,神色各异。
大家进了议事厅,按照平日习惯站位,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著,猜测著这次紧急会议的內容。
有人说跟朝堂封赏有关,有人说跟捻军残部有关,也有人猜到了倭寇身上,越说越兴奋。
整个议事厅里,瀰漫著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没人怀疑,今天这场会议,必定会有大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