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不敢入城,连靠近咸阳十里都需绕行林径。他此来,实为孤注一掷:若贏璟初翻脸扣人,大宋立时危如累卵。好在贏璟初神色坦荡,未设伏兵,亦无刁难,倒让他鬆了半口气。
“贏公子,您细想——这几年大唐咄咄逼人,李世民四处遣使、收买藩镇,连西域商道都快被他一手掐断。”
“天下虽裂为数国,可若推举一主,协力而治,未必不能息兵止戈。我愿尊大秦为首,凡有议,共决之;有难,共当之。”
“偏是那大唐,狼子野心,秣马厉兵,图的哪是太平?分明是要吞尽八荒,独霸九州!”
贏璟初垂眸听著,指尖缓缓摩挲茶盏边缘。这话太顺、太巧、太像一句排练好的戏词。一个亲手打下江山的人,若真厌倦刀兵,又怎会踏著尸山血海登基?
朱元璋……怕也不是盏省油的灯。
但他眼下不能翻脸。树敌太多,不如借势而起。既然大唐与大宋已成死结,大秦何妨坐收渔利?
更出人意料的是,朱元璋对贏璟初竟有种近乎痴迷的敬重。几句话下来,便觉此人目光如炬、言简意深,句句戳中时局命脉。二人竟聊至漏尽更残,烛泪堆叠如山。
次日清晨,贏璟初却一反常態,天未亮便起身整装,执意即刻入城。
“公子何故如此急切?”
“城中表面安稳,可越是静,越像暴风雨前的闷雷。”他繫紧腰带,声音压得极低,“我得赶在荆軻动手前,踏入宫门——亲眼看看,他到底把刀,藏在了哪一寸画纸之后。”
“先发制人,才能乱其章法。”
那个“他们”,无需点名。盖聂心知肚明——指的是那个比他更早潜入咸阳、至今杳无音讯的师兄。
多年未见,师门密信试过七次,皆如石沉大海。
他也不明白究竟为何——荆軻竟连半个字都不肯回他。或许咸阳城戒备森严得密不透风,又或许这位师兄一旦咬定一件事,便如铁铸般心无旁騖,再容不下半点杂念。
盖聂轻轻吁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剑鞘:“我日日掛念他的安危,可他连我是否活著、任务成没成,都懒得过问一句?”
此刻,咸阳宫大殿之內,气氛却截然不同——人人屏息,心跳都压著鼓点走。
久未临朝的秦王嬴政,今日竟破例端坐於龙椅之上。眉宇间不见倦意,反倒泛著光亮,连袍角都似被这股热切烘得微微扬起。原来有位“献宝人”將至,据说那物件,能通天地玄机。
满朝文武里,最绷紧神经的,正是荆軻。为这一天,他蛰伏大秦数月,每夜闭眼,眼前都是此刻:青砖道、朱红柱、龙纹地砖上自己踏出的足音。
他托著紫檀托盘,步子沉而稳,一步、两步……眼看已近御座三丈之內,忽被一道尖细嗓音截住:“且慢!”赵高拂尘一扬,皮笑肉不笑,“既是我大秦官员,怎连这规矩都忘了?东西递来便是,自有咱家代呈天听。”
这规矩,荆軻岂会不知?可他早把退路铺得比蛛网还密。
他看也不看赵高那张蜡黄脸,只將目光直直投向龙椅上的嬴政,声调不疾不徐:“陛下,此乃《长生图卷》,玄机深藏於笔墨肌理之间,须由献图人亲手指点,方得窥其真意——断不可假手於人。”
顿了顿,他余光扫过赵高腰间佩玉,语气更添三分肃然:“况且……此人形残气弱,若沾染图卷,恐损其灵韵,反折天命。”
嬴政素来篤信天命气运,闻言立时皱眉:“赵高,退下!离图远些!”
赵高喉头一哽,脸色青白交加,却只得垂首退至殿角,袖中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荆軻这才缓步上前,双手托盘,稳如山岳。待行至御前,他缓缓展开画卷——绢帛微响,如春蚕吐丝,一寸寸铺开千年古意。
这图,確是他费尽周折才借来的太乙山镇山之宝。当初长老横眉冷对,只道“图在人在,图失人亡”。荆軻指天为誓,言明事成必完璧奉还,老人才勉力应允。
可眼下……他指尖已触到图卷末端暗藏的寒刃——那柄淬过七次毒、磨过九遍锋的鱼肠匕,正悄然贴著他腕骨,蓄势待发。
图卷终至尽头。他手腕一翻,匕首破空而出,直取嬴政咽喉!
满殿寂静如死。百官凝神,嬴政亦俯身细观图上云气流转,浑然未觉杀机已抵喉前三寸。
就在刃尖距颈脉仅毫釐之差的剎那——一道银光破空而至,“噹啷”一声,匕首震飞落地!
荆軻虎口发麻,身形微晃,却未迟滯半分——他旋腰抽剑,软如游蛇的薄刃自腰带间倏然弹出,寒光乍现,快得只留一道青影。
按理说,入朝者须经三道搜检,兵刃寸寸难藏。可这柄剑,薄如蝉翼,韧似柳条,平日束作腰带,连铜镜映照都难辨其形。为练它出鞘即杀,他曾在雪地里跪握剑柄七昼夜,直至十指冻裂仍不鬆手。
可惜——掷鏢那人,正是贏璟初帐下影卫。
贏璟初既已归来,岂容刺客近王驾三步?
数道黑影如鹰掠出,刀光织网,直扑荆軻。而贏璟初本人却步履从容,穿过刀光剑影,稳稳立於嬴政身前,拱手低语:“父王,可安好?”
嬴政抬眼见是他,脸上瞬间绽开笑意:“璟初来得巧!快瞧这图——山川走势暗合星宿,云雾聚散竟似呼吸……妙!真妙啊!”
贏璟初怔住——满殿惊魂未定,父王却捧著一幅画,眼睛发亮如少年。
“儿臣先前不信『观图延寿』之说,可这图中气脉流转、阴阳相生,分明不是凡品!朕得带回章台宫,细细参悟。”
“父王,那荆軻……如何处置?”
嬴政朗声一笑:“你既已回朝,这点小事,何须问朕?”——这些年大小政务,本就是贏璟初一手打理。
话音未落,公子扶苏却抢步出列,抱拳请命:“儿臣愿亲率禁军,擒拿逆贼!恳请父王恩准!”
嬴政目光骤冷,如霜刃出鞘:“扶苏,你真当朕老得认不得人了?此人,可是你亲手举荐的『贤才』?”
他略一停顿,声音沉如闷雷:“还有——贏璟初,把扶苏荐官的来龙去脉,连同背后牵线之人,一併查清。”
扶苏脸色霎时惨白。他本想戴罪立功,却不料一脚踩进火坑——原以为父王久疏朝政,万事蒙昧,谁知他心里比明镜还亮:谁荐了谁,谁递了名帖,谁收了厚礼……桩桩件件,早刻在心底。
就连扶苏自己都没想到,父王竟能隨口报出去年七月十七,他替荆軻补录吏部文书时,经手的三位主事姓名。
待赵高搀扶嬴政离殿时,才发觉这位素来挺如松柏的君王,指尖竟在微微发颤。他走得仓促,並非故作镇定,而是心口狂跳未歇——方才那抹寒光,真真切切擦过他喉结,若非贏璟初那一鏢来得及时,此刻龙椅上坐的,怕已是具尸身。
可嬴政终究是嬴政。铁血征伐半生的人,岂会因一刀而乱阵脚?
只是那一瞬,他忽然明白:什么长生,什么仙图,全是虚妄。命悬一线时,连呼吸都来不及贪恋,哪还有閒工夫去求那飘渺不死?
所以,倘若公子扶苏按兵不动,嬴政迟早也会寻个由头收拾他;如今他自个儿跳出来送把柄,嬴政自然毫不留情、斩钉截铁。
荆軻眼见大势已溃,自知绝无束手就缚的道理,转身便欲突围脱身。
贏璟初麾下高手如云,真要擒拿一个荆軻,简直易如探囊取物。可他偏偏只遣天明一人追击,其余人等尽数按兵不动。
此举顿时惹来朝中官员暗自嘀咕。
“贏璟初公子,您身边精锐云集,若齐齐出手,那逆贼岂有漏网之机?”
“您这般有所保留……莫非,与那行刺圣上的刺客本就相识?”
话音未落,眾人只觉寒光一闪——贏璟初的剑已悄然归鞘,而方才开口那人喉间赫然裂开一道血线,直挺挺栽倒在地。此人,正是贏璟初重返咸阳朝堂后亲手斩杀的第一人。
贏璟初唇角微扬,笑意却冷如霜刃:“刚才,是我护驾在先,诸位亲眼所见。谁若再敢妄议於我,便是公然挑战皇权——我不介意顺手送他一程。还有谁,想问?”
他目光如刀,凌厉扫过全场,眾臣纷纷垂首缩颈,无人敢吐半句余音。这般雷霆手段,谁还敢多嘴?诚然,始皇子嗣眾多,民间也常冒出些自称“流落民间的皇子”,但论相貌气度、言谈举止,最肖似始皇者,唯贏璟初一人而已。也难怪嬴政对他宠信有加、倚重非常。
贏璟初派天明追击荆軻,实则是有意放水。
临入宫前,他又將盖聂留在宫门外。盖聂初时以为遭主上猜忌,心头鬱结,直到瞥见重伤濒死的师兄仓皇遁出宫门,才猛然醒悟,急忙抢上前去施救。
“难道……这一切都在贏璟初预料之中?他早知今日师兄必行刺,才特地把我留在外头接应?”
他只能琢磨出一点端倪,越想越觉贏璟初確是刻意为之。可对方为何要这么做?他与师兄所图,正是诛杀贏璟初父子,贏璟初却反手放走二人——这盘棋,盖聂怎么也参不透。
他顾不上深究,只知贏璟初確未赶尽杀绝;他也无意伤天明,仅甩出三柄飞刀,刀风擦耳而过,惊得天明踉蹌后退,他便一把扶起师兄,疾步撤离。
“师兄,此地凶险!我这就带你离开咸阳!”
荆軻乍见盖聂,亦是一怔。可惜他在秦宫中所受之创太重,五臟俱损,气若游丝。纵有万语千言,也来不及出口,待隨盖聂逃出宫墙,终是力竭倒地,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