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山倒
    怀柔城中，兴奋的情绪因为夜色而被放大。
    但就在此时，叛军骑兵已然杀入城中。
    城中百姓还没来得及欢呼，声音便戛然而止。
    如被堵入了喉头一般。
    只因为这些骑兵多为从塞外饶乐、松漠都督府而来的奚、契丹人。
    他们的样貌与百姓预想的截然不同。
    他们目光如饿狼般四下搜寻，用的是看待牛羊財货的眼神。
    头人一声號令，大批叛军骑兵便驱马疾驰，隨即，一场肆无忌惮的入城劫掠便开始了。
    作为蛮部夷种，他们为何要顾及这些居民是否心向大燕？
    任何百姓，只要阻碍了士卒发財，便会被兜头一刀砍倒，毫无半分怜悯。
    稍有姿色的女子，甚至男童小儿，但凡被看中便会被直接拖去一旁取乐。
    与唐军军纪对比，二者如同天壤之別，哭喊声中，城中居民才恍然醒悟过来，然而为时已晚。
    这场因唐军骤然弃城引发的骚乱，直到高秀岩派来的掌书记赶到，才勉强被制止。
    短短半个多时辰，已有近百人死於乱兵刀下，被抢掠侮辱的人家更是不计其数。
    隨后，叛军將哭哭啼啼的受害百姓强行赶回家中锁闭，又换上一批神情木訥、不敢反抗的居民，强迫他们跪伏在道路两旁，迎接高秀岩入城。
    高秀岩身披重甲，骑著高头大马，在无数火把的映照下缓缓入城。
    他向来晚睡早起，终日忙於处理堆积如山的军务，早已见惯了沙场残酷与人间惨状。
    身为久经沙场的老將，鼻尖轻嗅，寒冷夜风中那淡薄却清晰的血腥气，再看道旁跪伏、身体仍在微微颤抖的百姓，他心中已然对城中发生的事瞭然於胸。
    可其人对此毫无表示。
    在他看来，破城之后纵兵劫掠本就是军中常例。
    不如此，何以维繫军心士气？何以让那些刀口舔血的甲士甘愿拼命攻城？
    尤其是此前攻城时，许多步兵折损了袍泽乃至亲眷，正需要在这座小城之中发泄心中的愤懣。
    更何况此刻正值深夜，人心浮动，他没有理由扫了部下的兴致。
    至於城中百姓为响应燕军付出的鲜血，在他眼中毫无价值。
    若他们当初敢於打开城门献城，他自然会约束部下，不许滥杀无辜。
    可这座城，终究是摩下將士用性命换来的，些许劫掠，何足为奇。
    当夜，怀柔城內哭喊之声伴隨著火光跳动而不绝。
    可这些喧囂传入高秀岩居住的官舍，却如同催眠曲一般，让他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次日一早，高秀岩便下令分兵，麾下燕军迅速出动，包围了怀柔城西南的安乐城。
    安乐城坐落於水北岸，地势险要。
    原先，唐据桃谷山、怀柔、古潞三城，呈弧形屏障，屏蔽著幽州以北的地域。
    如今怀柔沦陷，剩余的桃谷山、安乐城、古潞城防线向內凹陷，形成一道薄弱的圆弧。
    逃入安乐城的李抱真及其麾下，总计有八百余人，再加上城中原有守军五百人，兵力合计一千四百余人。
    安乐城比怀柔城更小，按理说城小易守，可这条规律在安乐城却並不適用。
    此城的城墙远不如怀柔坚固，四周甚至没有羊马墙作为屏障，仅在城北、城东有两道唐军临时挖掘的浅壕，防御极为薄弱。
    更关键的是，安乐城位於水北岸，城池狭小，无法囤积大量粮草物资，一切补给都必须通过河上浮桥运输，极易被叛军截断。
    李抱玉、李抱真深知此城不可守，並未打算据城死战。
    二人从麾下挑选出精锐勇士，令其身披两重重甲，饱餐之后蓄足力气，主动向叛军发起了一次短促而凌厉的反击。
    这一战，唐军斩杀叛军先锋数十人，逼退后续数百先锋数里地之远，稍稍缓解了压力。
    隨后，二人便率领全军迅速撤至水西岸，临走前一把火烧毁了城中剩余的物资，不给叛军留下任何可用之物。
    叛军兵不血刃便占据了安乐城。
    至此，建寧王布置在高梁河北的最后一道门户也被破除。
    北线叛军通往唐军大营的道路，再无阻碍，幽州以北的战局，彻底陷入了被动。
    此时，高秀岩面前的战局已然清晰。
    他作为北线呼应史思明的主力，只需再前进一步，跨过水，便能全然牵制住建寧王李倓的唐军主力。
    只要在水西南岸扎下营盘，便可与驻扎在高梁水东北的唐军主力正面对峙。
    两军之间是一片开阔平坦的平原，再无丘陵、河流等障碍阻隔，便於大军展开作战。
    不过，仍有一个小小的麻烦摆在他面前。
    虽说叛军已攻破怀柔城，將唐军原本凸出的弧形防线打凹，又兵不血刃占领了安乐城，扫清了正面通路。
    但控扼西北与东南两翼的唐军据点依旧存在，便是桃谷山城与古潞城、潞县城。
    两处三座城池相距百里，互为犄角，遥相呼应。
    这几座城的守军都不多，且高秀岩早已在两城周边广布探马侦骑，並不担心他们会截断自己的后路。
    可若始终攻不下这两座城，以怀柔、安乐为中心的叛军主力，侧翼便会一直受到威胁，屯驻其间终究难安。
    高秀岩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滑动，神色凝重。
    这些时日，他已召集摩下幕僚多次议事，也收到了史思明的急命。
    史思明要他儘快派兵渡河，以牵制建寧王的主力，为南线大军进攻幽州创造有利条件。
    麾下幕僚们的意见也出奇一致，都主张速渡水，直逼唐军大营，儘快完成牵制任务。
    但高秀岩看似惯於用险，实则为人凡事务求稳妥，不愿冒无谓之风险。
    他的指尖在桃谷山城与潞县城古潞城三处反覆划过，最终停在了西北方的桃谷山城。
    只因古潞城太远，还有潞水相隔，不宜摊薄兵力。
    西北的桃谷山城与怀柔、安乐城一样，都位於水东岸，三地连成一片，便於兵力调度与补给。
    而潞县城则在水西岸，且正好处在建寧王唐军大营的东北方。
    若贸然进攻潞县城，不仅需要先渡过水，更相当於將自己的侧翼与后背完全暴露在唐军主力面前，隨时可能遭到內外夹击，风险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