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內死寂如墓。
九幽阴髓滴落的“嘀嗒”声,此刻听来格外清晰,带著一种冰冷的规律,仿佛在丈量著时间的流逝。
空气中瀰漫著浓得化不开的死亡气息,混合著骨粉尘埃与魂火湮灭后的特殊焦灼味。
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氛围。
云昊闭目凝神,负手而立,看似在调息,实则心神沉入体內,细细体悟著方才那一指“寂灭”带来的微妙变化。
初成的杀道真意,如同一柄刚刚淬火成形、锋芒內敛却寒意刺骨的无形之剑,悬浮於混沌道域的核心。
它与包容万象、化生五行的混沌真意並非对立,反而形成一种奇异的平衡与互补。
混沌道域负责演化、承载、转化,而杀道则负责终结、净化、破灭。
这种新生的力量,让他对自身道途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只是,催动这初悟的杀道,消耗与反噬也远超预期。
经脉中传来隱隱的刺痛,神魂亦有一丝疲惫之感。
若非身处这等死气浓郁之地,混沌道域可自发转化补充部分消耗,方才那一指恐怕已让他暂时失去大半战力。
赤练四女各自盘坐调息,面色都带著激战后的苍白。
以四象阵法硬抗潮水般的妖兵衝击,更长时间维持玄冥四象阵与洞窟极寒环境抗衡,对她们的真元与心神都是巨大考验。
尤其是赤练,凰焰属性与此地阴寒本就相剋,此刻她体表火焰黯淡,眉宇间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寒意。
幽渚所化的魔影则凝实了许多,暗紫色的魂体上。
那些淡金色的纹路已变得清晰深刻,隱隱构成某种玄奥的魔纹。
他静静悬浮在角落,气息吞吐间,引动著洞窟內残余的精纯死气。
显然在全力消化吞噬碎骨王魂火带来的庞大好处。
罗剎王守在一旁,小眼睛警惕地四下张望,魂体也凝实了不少,气息稳固,似乎距离突破飞升境也只差一个契机。
风语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並非受伤,而是长时间全力催动諦听血脉监听四方带来的精神透支。
风翎正小心地往她口中送入一粒寧神丹药,自己则强撑著,在眾人周围布下几道简单的预警与隱匿阵纹。
“此地死气虽被搅动,但胜在深处地下,且有九幽阴髓遮掩,短时间內应不会被轻易发觉。”
风语服下丹药,略作调息后,低声开口道:“但碎骨王陨落,其魂火熄灭,镇守区域的死气流转必然出现异常。
其他妖王,尤其是那位坐镇万骨山区域的镇狱王,恐怕很快便会察觉。”
她的话让刚刚鬆弛一些的气氛再次紧绷。
“我们需要儘快离开。”
雪瑶睁开冰眸,声音清冷:“碎骨王麾下妖兵虽被剿灭大半,但必有漏网之鱼。
消息一旦传开,我们面对的將是至少数位妖王的围剿,甚至可能惊动帝宫。”
青嵐点头,眉宇间带著忧色:“以我们现在的状態,不宜再战。
必须寻一处更隱蔽、更安全的所在,从长计议,恢復元气。”
云昊缓缓睁眼,眸中混沌之色流转,深处一点锐利杀意若隱若现。
看向幽渚:“碎骨王的记忆,可曾消化?尤其是关於前往万骨山的路径,以及其他妖王的布防、弱点。”
幽渚魔影波动,传来沙哑却带著一丝满足的声音:“主人,那碎骨王魂火本源已炼化大半,其记忆碎片也梳理出了一些有用的东西。”
他顿了顿,魔影中射出几道暗紫色的光线,在空中交织成一幅简略却清晰的地图虚影,正是白骨深渊部分区域的概貌。
“我们目前所处,大致在深渊东北边缘,这片广袤的『永寂骨原』深处。
碎骨王的骨城在东北方向约三千里外,如今已群龙无首。”
幽渚指向地图上一片阴影区域:“而万骨山,位於深渊中央偏南,被白骨帝宫与其余七座骨城拱卫。
从我们这里前往万骨山,直线距离超过万里,且必须穿过至少三位妖王的直属领地。
东方噬魂王、东南骨甲王、以及南方血矛王的辖区。
若绕行,路途更远,且可能闯入其他未知险地或妖王地盘。”
地图虚影上,三条主要路径被幽渚以不同顏色的光线標出。
每一条路径附近,都標註著一些简单的信息:噬魂王擅长魂术,麾下妖兵诡异,善布迷魂陷阱。
骨甲王防御无双,领地內多坚固骨堡,易守难攻;血矛王攻击凌厉,性情暴躁,喜主动出击狩猎。
“此外,”幽渚语气凝重了几分:“碎骨王记忆中,对那位镇守万骨山的『镇狱王』极为忌惮。
它是八王之首,实力深不可测,据说已触及飞升三重巔峰的门槛。
其麾下直属的『镇狱骨卫』数量不多,但皆是精锐中的精锐,且常年沐浴万骨山散逸的怨念煞气,凶戾异常。
万骨山周围百里,更是被它布下了名为『九幽锁魂大阵』的恐怖禁制,据说连飞升境神魂闯入,都可能被锁拿、炼化。”
“镇狱王……九幽锁魂大阵……”云昊低声重复,目光落在地图虚影上那座被特意標黑、散发著不祥气息的孤峰標誌上。
阿无就在那里。
“还有。”幽渚补充道:“碎骨王记忆中有一段模糊的信息,似乎涉及另外两位妖王。
镇守西南的幻骨王,以及西北的千面王。这两位妖王颇为神秘,行踪诡秘,擅长的神通也偏向诡异莫测。
碎骨王与它们打交道不多,但本能地感到危险。
尤其是幻骨王,据说其幻术已臻化境,可於无声无息间令人沉沦,防不胜防。”
眾人沉默。
前路艰险,强敌环伺,几乎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
“公子,我们该如何走?”蓝沁看向云昊,眼中虽有忧色,却无退缩。
云昊凝视著地图虚影,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点,陷入沉思。
混沌道域在他周身缓缓流转,吸纳著洞窟內的死气,补充著消耗。
杀道真意带来的锐利视角,让他开始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审视眼前的困局。
硬闯,无疑是自寻死路。
八大妖王,任意一尊都需全力应对,何况还有百万妖兵以及那深不可测的骷髏妖帝。
“我们需要时间,也需要……製造混乱。”云昊缓缓开口,声音沉稳:“碎骨王陨落,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混乱源头。
其余妖王得知消息,反应必然不同。有的会兔死狐悲,加强戒备。
有的会幸灾乐祸,甚至可能覬覦碎骨王留下的地盘与资源。
而那镇狱王,作为八王之首,必然要追查凶手,稳定局势。”
他眼中光芒微闪:“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暂避锋芒,不与任何妖王正面衝突。
幽渚,你吞噬了碎骨王魂火,可能模擬其部分气息?
或者,以魔魂秘术,偽装成碎骨王残部,在深渊其他区域製造一些『骚乱』。
嫁祸给……比如,与碎骨王素有嫌隙的血矛王,或者神秘莫测的幻骨王?”
幽渚魔影中传来一阵低笑:“主人妙计!模擬其部分死气特徵不难。
碎骨王的魂火本源尚在炼化中,抽取一丝气息偽装成其溃逃的忠心部下,挑拨离间,正是本尊拿手好戏!
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准备,且不能距离其他妖王太近,否则容易被看破。”
“很好。”云昊点头:“此事便交由你与罗剎暗中进行。
记住,安全第一,製造混乱即可,不必恋战,更不可暴露我们真正的行踪与目的。”
“遵命!”幽渚与罗剎齐声应道。
“那我们呢?”赤练问道,她已调息完毕,眉宇间的寒意驱散不少,眼中重新燃起战意。
“我们向西南方向移动。”云昊指向地图虚影上一条较为曲折、看似绕远的路径:
“避开目前可能最关注的东方与南方。西南方向是幻骨王的领地。
此王神秘,领地內幻境重重,反而可能成为藏身的好去处。更重要的是……”
他指尖点在幻骨王领地与万骨山之间的一片模糊区域:“碎骨王记忆中,这里似乎有一片古老的、连妖王都不愿轻易涉足的『遗弃之地』。
据说是上古战场一处未被完全清理的凶煞核心,空间不稳,禁制残留。
或许,我们可以从那里,找到一条相对隱蔽的、接近万骨山侧翼的路径。”
风险与机遇並存。遗弃之地必然危险,但可能是妖王布防的薄弱点。
“风语。”云昊看向少女:“接下来,你们兄妹至关重要。
我们需要你们时刻监听方圆数百里內的动静,尤其是妖兵大规模调动的轨跡、强大的魂念扫描、以及……
可能存在的空间异常波动。风翎,你负责辅助风语,並在我们选定的临时落脚点,布置最高等级的隱匿与防御阵法。”
风语用力点头,眼中银芒微闪:“我会尽力。”
风翎也肃然道:“定当竭尽所能。”
“赤练、雪瑶、青嵐、蓝沁。”云昊目光扫过四女:“我们五人需儘快恢復状態,並进一步磨合。
接下来的路途,小规模遭遇战恐怕难以避免。
四象阵法需更加纯熟,必要时,可尝试融入我对杀道的一些感悟,增强破阵与突袭之力。”
四女眼神交匯,默契地点点头。
她们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將是生死考验。
计划初定,眾人不再耽搁。
幽渚与罗剎先行一步,带著云昊赋予的“任务”。
化作两道难以察觉的幽影,沿著来时的通道悄然离去,准备在深渊的其他角落,播撒下混乱的种子。
云昊则亲自出手,以混沌剑气將洞窟內眾人残留的气息,连同战斗痕跡儘可能抹除。
尤其是碎骨王陨落时散逸的些许本源死气,更是被小心地收集或驱散。
半个时辰后,一切准备就绪。
“走。”
云昊低喝一声,混沌道域展开,將赤练四女以及风语风翎兄妹笼罩其中,气息收敛到极致。
並未选择从上方破口离开,而是来到洞窟一侧岩壁,指尖灰芒吞吐。
剑气无声切割,很快开闢出一条斜向上的新通道,直通骨林另一处边缘。
眾人鱼贯而入。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原本沉寂的洞窟穹顶破口处,数道强横的魂念如同探照灯般交叉扫过,其中一道充斥著暴怒与杀意。
另一道则冰冷如同万载寒冰,还有一道飘忽诡异,难以捉摸……
正是察觉异常,迅速赶来的噬魂王、骨甲王以及幻骨王的部分神念!
只是它们晚了一步,洞窟內除了残留的浓郁死气与战斗后的狼藉,已空无一人。
而此刻,云昊一行人已如同水滴匯入骨海,悄无声息地朝著西南方向。
那片被幻境与未知笼罩的妖王领地潜行而去。
他们的目標始终未变——万骨山,阿无。
但通往那里的道路,註定要用无数战斗与智慧,铺就而成。
八大妖王的阴影,已然笼罩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