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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名为」妥协「的支票
    一九八七年的四月中旬,东京的樱花已经落尽。
    取而代之的,是穀雨时节连绵不绝的阴冷细雨。
    赤坂的高级料亭“鹤屋”,隱匿在一条幽深的石板路尽头。不同於那些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自己在这里的霓虹招牌,这里只有门口那一盏常年亮著的纸灯笼,和一块刻著店名的黑檀木牌。
    雨水顺著黑色的瓦片滴落,敲击在庭院深处的惊鹿上。
    “当——”
    竹筒敲击石头的声音清脆而孤寂,每隔十几秒便响起一次。
    修一坐在名为“松风”的包间里,面前的矮桌上摆著一壶温热的清酒和几碟精致的怀石前菜。但他並没有动筷子,只是侧著头,看著庭院里那一株被雨水打湿的红枫,眼神沉静。
    他在等人。
    自从两周前目黑区那个不眠之夜后,西武集团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个囂张跋扈的权田消失了,工地上的推土机也不再试图越过那道铁丝网。整个目黑区的项目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几百亿的资金每天都在那里晒太阳、淋雨。
    但修一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作为掌控日本六分之一土地的巨兽,西武集团绝不会就此罢休。
    “哗啦。”
    包间的拉门被无声地推开。
    女將跪在门口,深深地俯下身子,额头贴著手背。
    “西园寺大人,岛田先生到了。”
    修一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
    一个穿著深灰色三件套西装、戴著无框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身材瘦削,脸色苍白。他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甚至连皮鞋的边缘都没有沾染哪怕一滴雨水。
    岛田。
    西武集团堤义明会长的首席机要秘书。
    在东京的商界,他是那个被称为“西武天皇”的男人的影子。他的出现,意味著事情已经升级到了最高层级。
    “初次见面,西园寺先生。”
    岛田走到桌前,並没有急著坐下,而是先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足足持续了三秒钟。
    “我是岛田。受会长之託,来向您致歉。”
    修一没有站起来,只是淡淡地抬了抬手。
    “坐。”
    岛田直起身,在修一对面坐下。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是一尊雕塑。
    “关於两周前在目黑区发生的不愉快……”
    岛田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那是下属企业擅自行动,严重违反了集团的合规准则。堤会长对此非常不满。”
    “不满?”修一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以为堤会长会觉得那是『雷厉风行』。”
    “不。”岛田推了推眼镜,“西武集团是体面的企业。这种野蛮的行径,不符合我们的美学。”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冰冷。
    “作为交代,权田次长已经被解除了所有职务。集团正在考虑他的处置,现在的初步判决是...派往北海道的富良野滑雪场,负责那里的……除雪工作。”
    从掌控几百亿项目的开发部次长,变成北海道的除雪工。
    这就是大財阀內部的家法。
    修一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权田去哪里扫雪,我不关心。”
    修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关心的是,西武集团准备怎么处理那道伤疤?”
    “当然是治癒它。”
    岛田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白色的信封。
    他將信封推到修一面前。
    “这是会长亲自批示的解决方案。”
    修一放下酒杯,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支票。
    300,000,000日元。
    三亿。
    修一看著那个数字,没有说话。
    两个月前,买下那块地只花了五千万。三亿,意味著六倍的回报。
    “西园寺先生。”
    岛田观察著修一的表情,语气平静地说道。
    “这块地,您买入价是五千万。我们出三亿。六倍的回报率,只用了两个月。这在任何投资领域都是天文数字了。”
    “这是西武的诚意。”
    “诚意?”
    修一笑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夹起那张支票,像是夹著一片落叶。
    “岛田先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次权田来的时候,开价是两亿。怎么,那个晚上动用了防暴警察,还差点烧了我的地,西武集团的赔偿金只值一亿吗?”
    他手腕一抖。
    支票轻飘飘地飞了出去,落在榻榻米上。
    “岛田先生,您的诚意,太轻了。”
    岛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有去捡那张支票,而是推了推眼镜,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西园寺先生,做人要知足。”
    岛田的声音冷了几分。
    “三亿已经是溢价收购了。如果您觉得这还不够,那我不得不提醒您一句。”
    “西武集团有一百种合法的手段,可以让那块地变成真正的废地。”
    “比如,我们可以修改设计图,绕开那块地。或者,我们可以申请市政规划变更,在那周围建一圈高墙。”
    “到时候,您手里的地,连种菜都嫌没有阳光。”
    “是吗?”
    修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醋渍章鱼放进嘴里。
    那种酸爽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那你们为什么还不改图纸呢?为什么要来这里找我呢?”
    修一咽下章鱼,抬起头,目光如炬。
    “岛田先生,西武置地要在十月份上市吧?”
    岛田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目黑区的项目是招股书里的旗舰资產。如果因为土地纠纷导致无法开工,或者因为修改规划导致容积率下降……”
    修一端起酒杯,轻轻摇晃。
    “一旦上市推迟,或者是发行价受到影响。西武集团损失的,恐怕不止这三个亿吧?”
    “而且,那晚上的事情,虽然警察没声张。但如果我在那块地上竖起一块巨大的牌子,上面写著『西武集团雇凶纵火现场』……”
    “我想,这对於极其看重名誉、想要在国际资本市场融资的堤会长来说,应该是个不小的麻烦。”
    包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庭院里的惊鹿,依旧在发出单调的“当、当”声。
    岛田死死地盯著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
    他来之前,以为只要给够了钱,给足了面子(处理了权田),对方就会顺坡下驴。毕竟没人愿意真的得罪西武。
    但他没想到,对方不仅不吃这一套,反而精准地捏住了西武的死穴。
    上市。
    那是堤义明今年的头號大事,绝对不容有失。
    “您到底想要多少?”
    岛田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
    “钱不是问题。”
    修一放下酒杯,看著岛田。
    “问题是態度。”
    “三亿日元,就像是扔给乞丐的硬幣。西武集团依然觉得,只要挥舞钞票,所有人都要给你们让路。”
    修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抱歉,西园寺家不缺这点钱。”
    “那块铁丝网,我会让人加固的。如果你们想动工,儘管来试。”
    逐客令。
    岛田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站起身,甚至没有去捡地上的支票。
    “西园寺先生,您这是在玩火。”
    岛田冷冷地说道。
    “堤会长的耐心是有限的。在这个东京,还没有人敢这样拒绝西武的『善意』。”
    “那是因为以前没人敢对他说『不』。”
    修一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湿冷的风吹进来。
    “回去告诉堤会长。”
    “下个月二十號,麻布十番的『the club』开业。”
    “如果他真的想解决这个问题,就让他学会怎么像个绅士一样敲门。”
    “而不是派个秘书,拿著支票来这里教我怎么做生意。”
    岛田看著修一的背影。
    他明白,今天的谈判彻底崩了。
    对方要的不是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西武天皇”低头。
    “好。我会转达的。”
    岛田整理了一下西装,恢復了那种冷漠的礼仪。
    “但愿到时候,您还能这么硬气。”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修一站在窗前,看著岛田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这毕竟是跟日本首富在掰手腕,说不紧张是假的。
    “出来吧。”
    修一长出了一口气。
    “人都走了。”
    屏风的阴影里,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皋月走了出来。她手里端著一杯顏色鲜亮的橙汁,脸上没有丝毫的担忧,反而带著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兴奋。
    “拒绝了三亿现金。”
    皋月走到榻榻米中间,弯下腰,捡起那张被遗弃的支票。
    “父亲大人,您的演技越来越好了。”
    “我腿都在抖。”修一苦笑著坐回垫子上,“那可是堤义明。万一他真的翻脸,动用政治力量……虽说得益於充足的资金,最近许多祖辈的政治势力都在向我们靠拢了,但如果真要和堤义明碰上一碰,我还是没有充分的把握......”
    “他不敢,也不会。”
    皋月將支票撕成两半,扔进废纸篓。
    “因为他现在是穿鞋的人。为了上市,他必须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完美的、合规的现代企业家。”
    “他越是想要体面,我们就越要让他难受。”
    皋月坐下来,喝了一口橙汁。
    “岛田回去后,一定会如实匯报您的態度。”
    “对於堤义明那种人来说,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最让他难受的,是有人敢挑战他的权威。”
    “那接下来呢?”修一问,“我们就这么干耗著?”
    “不。”
    皋月摇了摇头。
    “我们已经亮了剑。接下来,该给他们留个台阶了。”
    她看向窗外那漆黑的夜色。
    “the club的开业典礼,就是那个台阶。”
    “如果堤义明够聪明,他会明白,只有加入我们,才是成本最低的解决方案。”
    “如果他不够聪明呢?”修一有些担心。
    “那我们就继续加码。”
    皋月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我会让人把那块地涂成粉红色。然后每天在那上面开重金属摇滚派对。”
    “我看他的豪宅还能不能卖得出去。”
    “我要堤义明知道,要么和我们合作,要么就只能与我们为敌。就算西园寺家暂时还不如祖辈一般强大,但他这位『西武天皇』可命令不了我们。”
    修一愣了一下,隨即无奈地笑了。
    “你这孩子……真是个魔鬼。”
    “在这个吃人的泡沫时代,当魔鬼总比当绵羊好。”
    皋月放下杯子,站起身。
    “父亲大人。the club的请柬准备好了吗?”
    “一切准备就绪,派系內部我也已经放出消息了。”
    “即使有堤义明的压力在,他们也肯给父亲大人您面子吗?”皋月笑著拍了拍修一,“看来父亲您也是不可小覷嘛。”
    “你这丫头...”修一苦笑著摇了摇头,“再怎么说我也是西园寺家家主,这点事都办不到的话岂不是丟了西园寺家的脸?再说了,总是被自己的女儿拉著走,我也是个男人,会很挫败的啊。”
    修一伸手揉了揉皋月的脑袋。
    “好了,回家吧。”
    门外雨还在下。
    庭院里的惊鹿再次敲响。
    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