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莫尼卡海滩的一家顶级度假酒店內,露天露台正对著波光粼粼的太平洋。海风被防风玻璃墙过滤后,只剩下温柔的拂动,轻轻吹起桌上的亚麻餐巾角。
皋月靠在白色的藤编椅背上,手里端著一杯加了薄荷叶的冰红茶。
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极简的真丝衬衫,袖口隨意地挽起,露出手腕上一只细巧的古董女表。她微微侧著头,正在听对面一位戴著墨镜、头髮梳得油光鋥亮的好莱坞製片人谈论最新的电影投资风向。
她的姿態很放鬆,甚至有些慵懒。权力確实能把人养的很好——在任何社交场合,她可以都把这里当成自家的后花园。
“相信我,西园寺小姐,明年绝对是科幻片的爆发年。”
製片人指著远处的好莱坞山,语气夸张。
“观眾已经厌倦了老套的爱情剧。他们想要太空,想要雷射,想要外星人!我们正在筹备的一部片子,剧本非常棒,那就是下一个《星球大战》!只要您肯投三千万美元……”
坐在她身旁的艾米,却像是一尊被上了发条的人偶。
她穿著那一身昨天刚在罗迪欧大道买的香奈儿斜纹软呢套装。粉色的面料精致昂贵,每一颗扣子都扣得严丝合缝,连领口的位置都经过了精心的调整。
她並没有不知所措。
事实上,为了这次美国之行,她在家背熟了整本《西式社交礼仪大全》。她知道茶杯该怎么拿,知道餐巾该铺在大腿的什么位置,甚至知道在这个时间点,应该对那个喋喋不休的製片人露出“三分感兴趣、七分讚许”的微笑。
但问题就在於,她太“知道”了。
她的背挺得笔直,甚至有点僵硬,背部肌肉始终处於紧绷状態,绝不肯靠在椅背上一下。她的笑容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但如果不仔细看,会发现她的嘴角在微微抽搐。
这是一种典型的“新钱”式焦虑。
铃木家虽然富裕,但那是父亲一代靠工厂机油味堆出来的財富。艾米从小被教导要成为淑女,这种教导反而成了一种枷锁。她拼命地想要表现得像个贵族,结果却演得像个正在接受检阅的仪仗兵。
侍者端上来了英式下午茶的三层塔。
刚出炉的司康饼散发著诱人的黄油香气。
不行不行!皋月同学特地带我出来见世面的!不可以给她丟脸!
艾米深吸了一口气。她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礼仪书上的步骤:先用刀横向切开,不能切到底,要用手掰开,然后先涂果酱,再涂奶油……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把圆头银刀。
动作標准,没有任何错误。
但她切得很慢,很用力。银刀切入酥鬆的饼身时,她屏住了呼吸,生怕掉下一粒麵包屑,破坏了桌面的整洁。她的手腕僵硬,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而不是在享受一块点心。
太累了。
这种紧绷感让坐在对面的製片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眼神里带著一种看“努力过头的暴发户”的玩味。
就在这时。
“咔哧。”
一声轻微的脆响打破了艾米的专注。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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皋月甚至没有看盘子。她依然保持著看向大海的姿势,单手拿著那把银刀,隨意地在司康饼上一划,然后用刀尖挑起一坨奶油,漫不经心地抹在上面。
那一刀切得並不整齐,甚至掉了一块渣在桌布上。
但皋月完全不在意。
她放下刀,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块有些破碎的司康饼,送入嘴边,自然地咬了一口。
隨后,她拿起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打断了製片人的喋喋不休。
“科幻片確实是风口。”
皋月的声音平静,却让製片人瞬间闭上了嘴。
“但我听说,卡梅隆导演正在折腾一部叫《深渊》(the abyss)的片子?”
製片人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副“您真懂行”但又有些不屑的表情。
“哦,那个疯子。是的,他在搞深海题材。听说为了做一个几分钟的水下特效镜头,把工业光魔(ilm)的人都快逼疯了。那个项目超支严重,没人看好。”
“但我看好。”
皋月放下了冰红茶,玻璃杯壁上的水珠滑落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我感兴趣的不是剧本,是那个『把人逼疯』的技术。能模擬液態水流的计算机图形技术(cgi),那才是未来的金矿。”
说到这里,皋月突然转过头,看向一直低著头装隱形人、还在跟那块司康饼较劲的艾米。
“艾米。”
“是!在!”
艾米嚇了一跳,手里的银刀差点掉在盘子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叮噹”声。她的脸瞬间涨红了,下意识地想要道歉。
“別管那个饼了。”
皋月指了指製片人。
“你之前在学校里看的那些英文杂誌,是不是提到过这种技术?关於流体模擬的。”
提到“技术”两个字,艾米原本慌乱游离的眼神瞬间聚焦了。
这触及到了她的舒適区。在代码和逻辑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繁琐的餐桌礼仪,只有对与错,0与1。
“啊……是的!”
艾米推了推眼镜,那种在新钱社交场合的侷促感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客特有的认真。
“《计算机图形学世界》上说过,那个叫『偽波德(pseudopod)』的程序。现在的算法很难处理水的折射和形变,因为计算量太大了。如果工业光魔真的能做出来……”
她看了一眼那个一脸茫然的製片人,声音虽然还有点怯生生,但条理清晰起来。
“那就意味著他们攻克了软体光线追踪的算法。这不仅仅是电影,这对於未来的工业设计、甚至飞行模擬器都是革命性的突破。”
製片人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只知道怎么找明星、怎么炒作緋闻,哪里懂什么光线追踪。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刚才看起来连刀叉都不会用的小女孩,此刻说出来的每一个词都极其昂贵。
皋月笑了。
她很满意製片人脸上那种“不明觉厉”的表情。
“听到了吗,先生?”
皋月重新端起冰红茶,视线转向远处的大海,那是逐客的意思。
“这部电影上映后,帮我拿几张首映票。另外,如果有机会,我想见见工业光魔的技术团队。我对他们用的电脑很感兴趣。”
製片人擦了擦汗,连忙站起来:“当、当然!我这就去打听!”
製片人匆匆离开了。
桌上只剩下两个人。
艾米看著皋月的侧脸,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切得整整齐齐、却早就凉透了的司康饼。
她当然明白,皋月是在可以引导话题到自己懂的领域,来给她解围的。
她突然觉得手里的刀叉不再那么沉重了。
原来,在这个镀金的名利场里,真正让人挺直腰杆的,不是这一身香奈儿的套装,也不是完美的餐桌礼仪。
而是你脑子里的东西。
只要你握著通往未来的钥匙,哪怕你不会切饼,哪怕你是个不懂规矩的“暴发户”,那些傲慢的所谓上流社会,也得乖乖坐下来听你讲课。
艾米放下刀叉,拿起那块饼,学著皋月的样子,直接咬了一大口。
这一次,她终於尝出了一点甜味。
……
飞机交付的时间到了。
圣莫尼卡机场,私人停机坪。
加州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泼洒在水泥跑道上,海风卷著热浪,吹得人睁不开眼。
史密斯站在一架刚刚完成整备的飞机前,脸上的笑容比他那条爱马仕领带还要鲜艷。
“西园寺小姐!这就是您的『银色猎鹰』——不,现在应该叫『午夜幽灵』了!”
在那片空旷的停机坪中央,那架湾流g4静静地蛰伏著。
原本平庸的白色涂装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邃的、近乎於黑色的午夜蓝。在强烈的阳光直射下,金属漆面泛起幽幽的深蓝光泽,像是一块巨大的深海蓝宝石,冷峻而神秘。
机身修长流线,垂直尾翼高高耸立。在尾翼的最上端,印著一枚银色的纹章。
三巴纹。
它不再是某个中东王子的玩具,它现在姓“西园寺”。
皋月摘下墨镜,走上前去。
高跟鞋敲击著地面的声音清脆有力。
她伸出手,掌心贴上了机身冰冷的金属蒙皮。指尖传来的触感坚硬、顺滑,带著工业造物特有的力量感。
前世在华尔街,她坐过无数次湾流。但那些都是公司的资產,或者是按小时计费的包机。她坐在里面,是为了去给別人赚钱,或者是去平息某个股东的怒火。
而这一次。
这架造价两千万美元的钢铁巨兽,是完完全全属於她的私有財產。
它是她在三万英尺高空依然能掌控时间的权杖。
“这顏色不错,比金灿灿的高级多了。”
皋月收回手,对史密斯点了点头。
“那是当然!我们用了杜邦最新的航空漆,这可是隱形战机同款的色调!”史密斯殷勤地介绍著,“所有的手续都办妥了,它是合法的『n』註册號,隨时可以起飞。”
“走吧,艾米。”
皋月踩著自动放下的舷梯,向上走去。
“去看看我们的新行宫。”
……
舱门缓缓关闭。
厚重的密封条將外界的噪音和热浪彻底隔绝。机舱內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气流声。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新车的皮革味道,混合著淡淡的胡桃木香气。
这里没有之前那架波音727的恶俗金饰和豹纹床单。
取而代之的,是大面积的米白色真皮包裹,深色的实木饰板,以及灰色的羊毛地毯。布局被改成了极简的商务风:四张宽大的航空座椅相对而设,后面是一张可以展开的办公桌。
冷淡且克制。
“呼……”
就在舱门锁闭指示灯亮起的那一瞬间。
一直跟在身后、挺胸收腹维持著名媛仪態的艾米,轻轻地吐出了一口长气。
但她並没有瘫软下去。
她依然双手紧紧抓著那个香奈儿菱格包的提手,背脊挺得笔直。她转过头,那双圆圆的杏眼里闪烁著既紧张又期待的光芒,小心翼翼地看向皋月。
“那个……皋月酱……”
艾米的声音有些乾涩,那是紧张过度的表现。
“刚才在停机坪上……我走的步子是不是太大了?还有刚才跟史密斯先生告別的时候,我的笑容是不是不够自然?”
她甚至有些懊恼地咬了咬嘴唇。
“明明对著镜子练了好久的……可是站在您身边的时候,还是觉得自己像只笨拙的企鹅。”
即使到了现在,她脑子里想的依然不是“终於可以休息了”,而是“我是不是哪里还没做好”。她太想成为像皋月那样的人了——那种从容,那种优雅,那种把整个世界都踩在脚下的气场。她不想仅仅做一个只会修机器的跟班,她想成为配得上站在皋月身边的左膀右臂。
皋月坐在舷窗边的独立沙发上,接过藤田刚递来的香檳,看著依然紧绷著神经的艾米,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这孩子,韧性比想像中要强得多。
“你做得很好,艾米。”
皋月的声音柔和了下来。
“不过,这里不是贝弗利山庄,也没有好莱坞的镜头。这架飞机是我的领地,而在这里……”
皋月指了指艾米手里那个攥出汗印的包,又指了指她紧绷的肩膀。
“你可以做回你自己。”
“做……做回我自己?”
艾米愣了一下,还没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电子自检声从机舱前端传来。
那是航空电子设备启动时的特有蜂鸣声。
艾米的耳朵动了动。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越过真皮座椅,透过那扇半掩著的舱门,直接落进了驾驶舱內部。
下一秒。
她那双原本还在纠结“笑容是否完美”的眼睛,瞳孔猛地收缩,然后瞬间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种光芒,比她在罗迪欧大道看到任何钻石都要耀眼。
“那是……”
她的身体先於大脑做出了反应。
她“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原本维持得完美的站姿瞬间破功,连手里的香奈儿包滑落在地毯上都没注意到。
“全玻璃座舱?!”
艾米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调了。
这一刻,什么社交礼仪,什么步態管理,统统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她提著裙摆,三步並作两步冲向驾驶舱。
“你好!那个……我可以进去吗?”
还没等里面的美国机长回答,她半个身子已经钻了进去。
皋月坐在舷窗边的独立沙发上,接过藤田刚递来的香檳,看著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驾驶舱里传来了艾米压抑不住的尖叫声。
“天啊……真的是全玻璃座舱!”
艾米从怀里掏出那本翻得卷边的英文技术手册,指著仪錶盘上那六块巨大的crt显示屏,手指都在颤抖。
“霍尼韦尔spz-8000!全数字电传操控!”
她趴在仪表台上,脸几乎贴上了屏幕,眼神里那种狂热的光芒,是在看珠宝时从未有过的。
“机长!这台fms(飞行管理系统)的运算逻辑是什么?能接入最新的gps信號吗?我看手册上说它的惯性导航漂移率只有每小时0.5海里,是真的吗?”
“还有这个!eicas(发动机指示和机组警告系统)的界面也太科幻了吧!这简直比科幻片的特效还要酷!”
两个经验丰富的美国机长面面相覷。
他们载过无数的富豪千金。通常那些女孩只关心能不能在飞机上打电话,或者香檳是不是冰镇的。从来没见过哪个穿著香奈儿套装的小姑娘,一上来就问惯性导航漂移率的。
这太硬核了。
皋月抿了一口香檳。
气泡在舌尖炸裂,带来一丝微醺的快感。(別管,这里是私人领地。)
她看著艾米那原本僵硬的背影此刻变得生动无比,那只握著说明书的手不再颤抖,而是充满了自信和掌控力。
在圣莫尼卡的露台上,艾米是个拙劣的模仿者,是个被规矩束缚的新钱小姐。
但在驾驶舱里,她是王。
“艾米。”
皋月的声音穿过机舱,带著一丝纵容。
“別把机长嚇坏了。我们要起飞了。”
“啊!好的!马上!”
艾米恋恋不捨地从驾驶舱退出来。她坐回皋月对面的沙发上,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还忍不住回头看那些仪錶盘。
“皋月酱!这架飞机太棒了!”
她的脸颊泛红,眼睛亮晶晶的,完全忘记了什么淑女礼仪。
“它的布线逻辑简直是艺术品!比那架只知道堆金子的波音强一万倍!这才是工业的奇蹟!这才是我们要追求的东西!”
“嗡——”
机身微微震动。
巨大的推力从身后传来。
仰角拉起。
地面的棕櫚树和海岸线迅速后退,变成了一张模糊的地图。那种强烈的推背感,让人的心臟都跟著共鸣。
飞机很快穿透云层,进入了平稳的巡航高度。
阳光在云海上铺开,刺眼而辽阔。
艾米解开安全带,整个人趴在舷窗上,看著下面深蓝色的太平洋。
“皋月酱。”
她回过头,眼神里全是兴奋。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回东京吗?还是去纽约?”
在她看来,这架代表著人类工业巔峰的飞机,自然应该飞往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去享受那些更高级的下午茶。
皋月摇晃著手中的酒杯。
金色的液体掛在杯壁上,缓缓滑落。
“不,艾米。”
皋月转过头,视线投向机翼指向的北方。
“我们不去第五大道,也不去银座。”
“我们要去圣何塞(san jose)。”
“圣何塞?”艾米愣了一下,“那个……全是果园和仓库的大农村?”
“那是以前。”
皋月放下酒杯,指尖在扶手的胡桃木纹理上轻轻敲击。
“现在,那里住著一群疯子。”
“他们穿著t恤和拖鞋,住在破旧的车库里,吃著变冷的披萨,没日没夜地敲著键盘。”
“但是,艾米。”
皋月的目光穿透云层,仿佛看到了那个正在孕育著风暴的山谷。
“那些人脑子里的东西,比这一百架湾流还要贵。”
“我们去见见他们。”
飞机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微微侧倾,调整航向。
目標:北加州。
那个在未来三十年將统治地球的硅谷,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加州的阳光下,等待著来自东京的资本叩门。